薛老跪在地砖上,膝盖骨磕得砰砰直响。
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跟铁钳似的,死死薅住林天的短袖下摆。
“小先生!算老头子我求您。您就当可怜可怜我,走这一趟吧……”
薛老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。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浓烈的艾草烟味在内堂里打着转。
林天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他手腕往后一撤,借着一股巧劲把衣服抽了出来。
指尖嫌弃地搓了搓布料上沾着的冷汗。
“听不懂人话是吧。”林天眼皮半耷拉着,摸出颗薄荷糖塞进嘴里。
“嘎嘣。”
硬糖咬碎的脆响,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。
林天嚼着糖:“红墙里头的人死活,跟我这江州卖古董的有什么关系?不去。”
薛老急得浑身直哆嗦。手里的紫檀拐杖在青砖上杵出几个发白的凹坑。
他转头看向躺在竹榻上的陈胖子。
胖子吓了一跳,赶紧拿被角捂住大红花裤衩,拼命往墙根缩。
“姥姥的。你看我干嘛?胖爷我可不懂治病,我就懂收钱。”
胖子翻了个白眼。
薛老咬碎了牙,后槽牙磨出咯吱声。他突然压低了嗓门。
“这次京城的疑难杂症大会……不仅是会诊。还有个非公开的内部古药材展。”
老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精光。
“药王谷那帮老顽固……把他们压箱底的千年血参拿出来了。”
他死死盯着林天的眼睛。
“还有半截……据说是商代祭祀传下来的雷击沉香木!”
林天嚼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。
右眼深处的视神经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感。
那抹刚刚蛰伏下去的紫金气运,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开始翻涌。
千年古药。商代雷击木。
这玩意儿蕴含的庞大灵气,绝对能让濒临崩溃的神瞳彻底稳固。
甚至直接开启下一个进阶。
林天手指习惯性地蹭了蹭高挺的鼻梁。
微凉的空气顺着鼻腔吸进肺里。
“管饭么?”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。
薛老愣住了。
干瘪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,好半天才回过神。
“管!全聚德烤鸭、国宾馆满汉全席,您随便点!”
“走。”林天转身去拔秦龙背上的毫针。
四个小时后。京城。
军用吉普车的轮胎在积水的柏油路上碾过,溅起半米高的泥点子。
急刹车。
京城第一医院,顶楼八区。全封闭特需病房。
电梯门刚滑开。
一股极其刺鼻的高浓度双氧水味直接怼进鼻腔。
里头还混杂着某种名贵老山檀的沉闷香气。
走廊里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。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,发不出半点动静。
头顶的中央空调呼呼往外喷着二十二度的冷风。
冻得陈胖子赶紧裹紧了身上那件八百块租来的酒红色西装。
“我勒个去。天哥,这破地儿阴森森的,比咱家后院的菜窖还冻人。”
胖子缩着脖子,肥下巴上的肉跟着直哆嗦。
走廊尽头,站着七八个白发苍苍的老头。
有的穿着白大褂,脖子上挂着听诊器。
有的套着对襟唐装,手里盘着发黑的闷尖狮子头核桃。
一帮加起来得有六七百岁的老爷子,正围着两辆医用小推车吵得不可开交。
唾沫星子在射灯下乱飞。
X光片、厚厚的英文化验单、发黄的医案线装书,扔得到处都是。
“胡闹!简直是瞎胡闹!”
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中医,把手里的线装书重重砸在小推车的不锈钢台面上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不小心揪断了下巴上的一根白胡须。
疼得嘴角猛地一抽。
“脉象如游丝,心包经死气郁结!这时候用西医的电击起搏?”
他指着对面的人鼻子开骂。
“那是要直接把最后一口元气硬生生打散!”
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西医专家发出一声冷笑。
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镜框。
“赵老,您那套阴阳五行赶紧收收吧。心电监护仪的数据正在断崖式下跌!”
“再不注射大剂量的肾上腺素,病人连今晚的月亮都看不见!”
西医专家把一叠数据表甩得啪啪响。
“你敢注射试试!那药性太烈,病人的血管脆得跟玻璃一样,当场就得崩裂!”
林天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。
不紧不慢地走出电梯。
劣质红梅香烟叼在嘴边,没点火,纯用来磨牙。
他掀起眼皮,扫了这帮面红耳赤的老头一眼。
薛老快走两步,拄着拐杖重重咳了两声。
“咳咳。诸位,先停一停。别吵了。”
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。
看到是薛老,几个脾气火爆的老头赶紧收敛了脸上的怒容。
“老薛,你这大半天的跑哪去了?里头那位真快不行了!”山羊胡急得直跺脚。
薛老没搭茬,而是侧过身,把身后的林天完全让了出来。
老人微微弯下腰,态度极其恭敬。
“诸位,介绍一下。这位是我专程从江州请来的特邀顾问……”
“林天,林小先生。”
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。
静得只能听见病房门缝里传出的监护仪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。
七八个医学泰斗的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刮在林天身上。
二十出头。
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皱的灰色短袖。破洞牛仔裤。
脚上蹬着双满是灰尘的杂牌运动鞋。
下巴上还带着点青色的胡茬,一副散漫没睡醒的德行。
旁边还跟着个满脸横肉、穿得像个暴发户的死胖子。
“老薛……你这老脑瓜子烧坏了吧?”
金丝眼镜最先绷不住了。
他把手里的钢笔往化验单上一摔,钢笔顺着推车滚落,“啪”地掉在地毯上。
“这是特需病房!躺在里头的是拔根腿毛都能让京城商界地震的大人物!”
他指着林天的鼻子,手指头直发抖。
“你弄个毛都没长齐的社会盲流来当特邀顾问?他看懂过感冒说明书吗?”
山羊胡老中医也彻底沉下脸。
手里的核桃被他盘得“咔咔”作响,快要捏碎了。
“薛老头,中医讲究望闻问切,没个三十年的火候,连脉都摸不准。”
老中医冷眼扫过林天嘴边叼着的烟。
“医院走廊禁烟。这点规矩都不懂,你指望他懂岐黄之术?”
陈胖子不乐意了。
他两手一叉腰,肥肚子往前猛地一挺,西装扣子崩得死紧。
“姥姥的。你们一帮老帮菜看不好病,还不许我天哥来救场?”
胖子撇着嘴啐了一口。
“瞧不起谁呢!我天哥几根针扎下去,能把死人从奈何桥上硬拽回来!”
“哪来的粗鄙之徒!满嘴喷粪!”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白发老头厉声怒斥。
“马上叫保安!把这两个招摇撞骗的家伙轰出去!别在这碍眼!”
几个年轻的西医助理直接掏出对讲机,大拇指按在呼叫键上。
薛老急得满头大汗,拐杖在地毯上狂杵。
“别按!别按!林先生的针法是失传的……”
林天突然抬起手。
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下嘴边咬扁的香烟。
他看都没看那帮跳脚的老头。
目光径直越过小推车,锁定在病房那扇厚重的防弹玻璃上。
左眼的瞳孔深处,紫金气运疯狂旋转。
视线瞬间穿透了加厚玻璃、穿透了层层无菌帘。
在那张插满管子的病床上。
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死气,正像一条条毒蛇,死死缠在病人的心脉上。
不是病。是煞。
有人在用极阴的东西害命。
林天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。
手指一弹,那根没点燃的红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准确无误地落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里。
“吵完了么。”
声音不大,沙哑、低沉。
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,硬生生压住了走廊里所有的骂声。
金丝眼镜愣了一下,张着嘴忘了出声。
林天双手重新插回兜里,迈步往前走。
随着他的动作,一股极其霸道、冰冷的压迫感铺天盖地撞向人群。
挡在前面的山羊胡老中医,只觉得呼吸猛地一滞。
后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层黏糊糊的冷汗。
他竟然下意识地往旁边倒退了半步,让开了路。
林天走到病房门口,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。
他偏过头,半边脸藏在走廊昏暗的射灯阴影里。
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那群目瞪口呆的泰斗。
“人还没死透呢,一个个急着准备写悼词啊。”
他冷笑一声,后槽牙狠狠碾碎了嘴里仅剩的薄荷糖渣。
“都把眼睛睁大点。今天我给你们上一课,教教你们什么叫阎王爷不敢收的人。”
“咔哒。”
门把手被重重压下,防弹玻璃门推开一条缝。
“小子你敢乱闯无菌病房!保安!快叫保安!”金丝眼镜凄厉地尖叫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