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十五分。江州东郊的出租屋里闷得像个蒸笼。
四台曲面屏散发的幽蓝光芒,打在耗子那张挂满油汗的脸上。
他枯瘦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空,指尖还在不由自主地抽搐。
“老板……真、真发啊?”
耗子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了一下。
“这一百多封匿名邮件带附件,只要点了发送,经侦总局、证监会,还有那几家死咬着秦家不放的京城财经媒体……”
“不出十分钟,秦家就得底朝天。”
陈胖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两百多斤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。
“姥姥的!你磨叽什么呢?昨天查封咱们店的时候,人家手软了吗?”
胖子一把抢过鼠标。
“你不点,胖爷我来点!”
“啪嗒。”鼠标左键被重重按下。
屏幕右下角,一个绿色的进度条瞬间拉满。显示“发送成功”。
机箱风扇发出暴躁的轰鸣声,像是在为主板散热,又像是死神吹响的哨音。
林天靠在椅背上,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。
撕开皱巴巴的糖纸,扔进嘴里。
他没穿外套,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贴在身上。右眼深处那抹微观透视带来的酸胀感,正在慢慢褪去。
“嘎嘣。”
后槽牙咬碎硬糖,冰凉的甜味顺着舌根往下钻。
“等吧。还有十分钟开盘。”
林天抬起手腕,瞥了一眼那块掉漆的机械表。
九点二十五分。集合竞价结束。
耗子把四块屏幕全部切成了大盘走势图,外加几个主流财经网站的后台刷新页面。
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陈胖子粗重的呼吸声,像漏风的破风箱。
九点三十分。
股市,开盘。
原本平缓的K线图,在开市的第一秒,直接断崖式下跌。
没有缓冲,没有挣扎。
代表着秦家旗下七家上市公司的分时线,像七根被人一刀斩断的绿色麻绳,直勾勾地砸向屏幕最底端。
“我勒个去……”胖子下意识倒退了半步,撞翻了地上的垃圾桶。
发酸的泡面汤流了一地,但他完全闻不到那股馊味。
“跌、跌停了!一秒钟!全线跌停!”
耗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脑袋撞在头顶的低矮吊灯上。
灯泡剧烈晃动,屋里的光影疯狂摇摆。
“封单……天呐,卖一位置上压了几百万手的封单!这是恐慌性抛售,根本没人敢接盘!”
电脑右下角的弹窗开始疯狂闪烁,伴随着急促的“叮咚”声。
耗子手忙脚乱地点开新闻页面。
全网头条,全部飘红。
标题一个比一个骇人。
《百亿假账疑云!京城秦家涉嫌洗钱及偷逃巨额税款!》
《惊天大雷!匿名举报信直指秦氏集团财务造假!》
《经侦已连夜介入!秦家多家公司面临退市危机!》
屏幕上的绿色数字还在疯狂跳动。
短短几分钟,秦家的总市值蒸发了整整四百多个亿。
“活该!这帮孙子也有今天!”胖子激动得满脸涨红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林天没说话。
他伸手搓了搓鼻梁,随手关掉了面前的一块显示器。
“这只是开胃菜。他们真正要命的,是经侦手里的那份原始数据。”
……
同一时间。京城,国际机场VIP候机室。
中央空调的风口正对着沙发,吹出刺骨的冷风。
秦宇靠在真皮沙发上,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,用纱布吊在脖子上。
那是昨天在江州,被林天一招太玄寸劲硬生生踩断的手腕。
石膏里的断骨处,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抽痛。
“爸……飞机还没安排好吗?”
秦宇嘴唇惨白,牙齿因为恐惧和疼痛,不受控制地打着冷战。
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,是秦家现任家主秦振刚。
秦振刚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,此刻却凌乱地散着几缕灰发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一部卫星电话,眼角的老年斑因为肌肉抽搐而挤在一块。
“催什么!塔台那边突然管制了咱们的私人航线!”
秦振刚猛地把半杯冰美式砸在茶几上。褐色的液体溅在他的高定西装裤上,他也浑然不觉。
“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?那份碎片加密的账本,连国家超算中心都得解个十年八年!”
“怎么会一夜之间,被人扒得连底裤都不剩!”
秦宇喉结滚了一下,脑海里突然闪过林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还有那句冷冰冰的“我把你们的底裤扒下来”。
“不、不可能……他就是一个江州开拍卖行的土鳖……”
秦宇浑身冒起一层白毛汗,左手死死抠住沙发的缝隙。
“爸,我们现在去哪?去瑞士吗?”
秦振刚还没来得及开口,VIP候机室的磨砂玻璃门外,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战术皮靴踩踏声。
那声音极重,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,像踩在父子俩的心脏上。
“砰!”
沉重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。
十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、全副武装的经侦警察鱼贯而入。
领头的中年警官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拘捕令。
他掏出手铐,金属链条撞击发出清脆的“哗啦”声。
“秦振刚,秦宇。涉嫌巨额经济犯罪,伪造国家公文,洗钱。”
警官面无表情地念着文件,目光冷得像一块冰。
“航线已经锁死了。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秦振刚双腿一软,卫星电话从掌心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摔成两半。
秦宇眼前一黑。
鼻腔里瞬间涌上一股尿骚味。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,滴滴答答地砸在地毯上。
他引以为傲的京城世家光环,在这副冰冷的手铐面前,碎成了渣。
……
下午两点。江州,古玩街。
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水滴砸在青石板上,泛起一阵土腥味。
聚宝拍卖行门口。
那个昨天还趾高气昂的地中海胖子,此刻正撅着屁股,拼命撕扯着大门上的白色封条。
雨水混着他额头上的冷汗流进眼睛里,辣得他直眨巴眼。
但他根本不敢停。
两手沾满了刺鼻的工业胶水,指甲缝里全是纸屑。
“林、林老板……对不住,真对不住……”
地中海胖子一边撕,一边回头冲着站在台阶上的林天点头哈腰。
“上面刚下的急件,秦家彻底倒了。之前的手续全是一场误会,您这拍卖行,合法合规!”
林天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懒散地靠在红木门框上,嘴里依旧嚼着那颗没点燃的劣质香烟。
劣质烟草的辛辣味,盖过了空气里的土腥气。
“玻璃没给我刮花吧?”林天吐了口烟渣,声音平淡。
地中海胖子吓得一哆嗦,赶紧拿袖子去擦玻璃大门上的胶水印。
“没!绝对没!比我脸都干净!”
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撕开雨幕,稳稳停在拍卖行门口。
车门推开,高档的雪松香水味顺着微风飘进门厅。
苏紫月撑着一把黑伞,快步走上台阶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领口微敞。那枚羊脂暖玉贴在锁骨上,隐隐透着温热的红芒。
她收起伞,随手甩掉伞骨上的水珠。
高跟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急促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林天。”
苏紫月走到他面前,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“秦家完了。经侦总局直接把秦氏父子在机场按住了。苏氏集团的供应商全部恢复了合同。”
她深深看了林天一眼,冰雪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。
“那份加密账本……是你干的?”
林天耸耸肩,摸了摸鼻子。
“我可不懂什么电脑黑客。估计是他们平时作恶多端,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。”
陈胖子在柜台后面翻了个白眼,小声嘟囔。
“姥姥的。老天爷要是能破军工级密码,还要网警干嘛。”
危机解除。大厅里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。
秦龙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,捂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。
只是昨天受的铁砂掌内伤还没好透,他闷哼了一声,嘴角又溢出一丝血腥味。
就在这时,大理石前台上的老式座机突然响了。
“铃铃铃——”
突兀的电话铃声,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胖子抓起听筒,随口应付:“喂?聚宝拍卖行,买古董还是卖原石?”
电话那头说了两句。
胖子的脸色突然变了。肥肉僵硬在脸上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他捂住话筒,转头看向林天。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紧张。
“天、天哥。找你的。说是京城的号码。”
林天走过去,接过听筒贴在耳边。
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、沙哑,却透着股浓浓威压的声音。带有明显的京腔。
背景音里,还能听到细微的捣药杵撞击铜钵的金属脆响。
“是江州的林家小子吧。”
老人的语气不急不缓。
“老夫薛九针。”
林天瞳孔微微一缩。右眼里尚未完全蛰伏的紫金气运,本能地跳动了一下。
国医圣手,薛老。
那个只给红墙内那些大人物看病的医学泰斗。
“找我有事?”林天声音冷了几分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皮。
“秦家倒了,你小子下手够狠。不过,老夫找你,不是为了那帮商贾蠢货。”
捣药声停了。
“你给苏家那小丫头压制寒毒的法子,走的是至阳的险棋。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如果不来京城走一趟……”
老人的声音骤然转冷,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。
“最多三个月,那丫头体内的变异寒毒就会反噬。到时候,神仙难救。你来,还是不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