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老街。
青石板缝里往外冒着滑腻的青苔,空气里全是江南梅雨季的闷湿味。
巷子最深处,两扇掉漆的旧木门半掩着。
林天盘下这个连门脸都没的破铺子,已经整整三天了。
京城那场物理断网,他右眼视神经差点干废。
现在右眼蒙着一块医用纱布,里头敷着捣烂的冰片和决明子。
清凉的药汁顺着眼角渗进鬓角。
林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,整个人窝在门背后的竹藤椅里。
两条长腿交叠搭在斑驳的药柜边缘。
藤椅随着他的呼吸发出“吱嘎吱嘎”的闷响。
陈胖子趴在光秃秃的柜台处,肥手指拨弄着一把断了弦的旧算盘。
木珠子撞击声稀稀拉拉。
旁边放着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,里头泡着几根可怜巴巴的劣质茶叶。
“我说林大首富!”
胖子把算盘往前一推,两百多斤的肥肉震得柜台直晃。
“咱神瞳集团账面趴着几万亿的现金流。”
“你跑这鸟不拉屎的破巷子里开什么黑诊所?”
胖子抓起茶缸灌了一口苦水,“连个红十字都不画,这三天飞进来的苍蝇都比活人多!”
林天没搭理他。
单手从破洞牛仔裤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。
大拇指挑开糖纸,把硬糖扔进嘴里。
“嘎嘣。”
咬碎糖块的脆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养伤,顺便躲清静。”
林天左眼半睁着,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一股带着薄荷味的凉气从嘴里吐出来,冲淡了屋里的霉味。
秦龙像半截黑塔一样杵在门框边。
手里拿着把伞兵刀,正在慢条斯理地削一块硬木头。
木屑簌簌掉在脚边的黑色帆布包旁。
雷明顿霰弹枪就藏在帆布包的夹层里。
“胖哥,先生立了规矩。”
秦龙头都没抬,声音硬得像两块生铁在互相打磨。
“一天只看十个号。”
“不看达官贵人,只看平头百姓。”
胖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气得直拍大腿。
“十个号?那也得有人敢进门啊!”
他指着秦龙那张冷冰冰的面瘫脸。
“你看看你这尊门神往那一站,带一身杀气。”
“刚才胡同口那个收破烂的老头看你一眼,吓得蹬三轮的车链子都踩断了!”
林天扯了一下嘴角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藤椅里。
“再加条规矩。”
林天舌尖顶着糖渣,“看病不看病历,看眼缘。”
“我看顺眼的,分文不取。”
“看不顺眼的,拿金山来也给我滚蛋。”
巷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。
水花四溅。
一辆底盘剐蹭着青石板的黑色奔驰大G,硬生生挤进窄巷。
车还没停稳,车门就被粗暴推开。
一个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金链子的光头钻了出来。
胳膊底下夹着个真皮手包。
满身刺鼻的劣质古龙水味瞬间飘进医馆。
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踩着泥水,跟在光头屁股后面骂骂咧咧走进来。
“哎哎,谁是林神医?”
光头大摇大摆走到柜台前,把皮包往木板上重重一砸。
震得胖子的搪瓷茶缸差点掉在地上。
胖子眼睛一亮,肥脸瞬间堆起职业假笑。
这可是只流油的肥羊。
“哎哟老板,您看病?是头疼脑热还是……”
“没你说话的份,滚一边去。”
光头一把推开胖子。
拉开皮包拉链,掏出两捆红彤彤的钞票砸在桌面。
“听道上兄弟说,这破巷子里藏着个高人。”
光头搓了搓发黑的眼圈,“老子最近腰子疼,尿分叉,赶紧给我开几服猛药。”
他点了点那两万块钱,“治好了,这是小费。”
秦龙停下手里的伞兵刀。
厚底军靴在地砖表面碾了一下,刀尖对准了光头的后腰。
准备起身。
林天抬起左手,按住藤椅扶手。
制止了秦龙的动作。
他连身都没起,左眼透过刘海扫了那光头一眼。
光头印堂发黑,眼底全是青灰色的纵欲过度痕迹。
身上那股子下三滥的脏病臭味,隔着三米都能闻见。
“带着你的钱,滚出这扇门。”
林天把嘴里的糖水咽下去,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。
光头愣了半秒,火气噌地窜上脑门。
脸上的横肉直跳。
“妈的,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
光头猛地一拍柜台,“老子在江州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你一个开黑诊所的……”
“秦龙。”
林天闭上左眼,懒得再看那坨垃圾。
秦龙刀刃入鞘。
黑塔般的身躯往前猛地一压,带起一阵冷风。
光头身后的俩保镖刚想去摸后腰的甩棍。
秦龙双手闪电般探出,死死捏住两人的后脖颈。
“咔吧”两声骨节脆响。
俩保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翻着白眼直挺挺软倒在地。
颈椎骨被捏得短暂错位,彻底休克。
光头嚣张的表情僵在脸上。
满头冷汗顺着头皮往下滴,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。
秦龙单手揪住光头那条粗大的金链子。
像拎小鸡一样把这大活人拎到门外。
“先生说了,滚。”
秦龙抬起右腿,厚重的军靴踹在光头的肚子处。
那两百多斤的身躯顺着青石板滑出去七八米。
后背重重撞在奔驰大G的车轱辘边缘。
地上的两捆钞票被秦龙随手划拉进门外的水洼里。
发出“吧嗒”一声闷响,全被泥水泡成了废纸。
胖子心疼得直捶心口。
“造孽啊!那可是真金白银啊!”
他指着林天直哆嗦,“林子你现在是不是仇富?送上门的钱你往外扔!”
林天躺在藤椅里,没搭理胖子的干嚎。
右眼的纱布透出一丝清凉。
干预光缆留下的视神经酸痛感稍微压下去了一点点。
江州老街的雨又开始下了。
细密的雨滴砸在青瓦表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巷子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,滋啦滋啦闪着昏黄的光晕。
“打烊,关门。”
林天摸了摸高挺的鼻梁,准备起身去后院捞鱼。
秦龙点点头。
双手推住那两扇破木门,准备合拢。
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突然从门缝外伸了进来。
死死扒住粗糙的门板。
那手骨节粗大变形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。
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棺材木腐臭味,混着死老鼠的酸气。
一个穿着破蓑衣的老头,佝偻着背。
半个身子硬生生挤进门槛。
老头抬起脸。
那张脸坑坑洼洼,像被高浓度硫酸泼过,五官糊成了一团。
左边眼眶是个深深的黑洞,瞎了。
仅剩的右眼直勾勾盯着藤椅里的林天。
喉咙里发出夜枭般难听的怪笑。
“听说……”
老头声音沙哑漏风,“你这里的规矩是不看病症,只看眼缘?”
他把一个油布包放在门槛处。
干枯的手指一层层解开防水的油布。
里头赫然滚出三枚乌黑发亮的长针。
针尾刻着诡异的云纹。
林天的左眼猛地睁开。
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藤椅边缘。
“鬼手王的玄阴针。”
林天声音冷得掉冰渣,字字句句砸在地砖上。
老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。
坑洼的脸皮挤出一个渗人的笑。
“林老板好眼力。”
“我这有个将死之人的病。”
老头往前迈了半步,“你接,还是不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