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的冷雨下得黏糊糊的,连空气都透着股化不开的霉味。
青石板路滑得能让人摔劈叉。
林天踩着那双鞋底磨平的白球鞋,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兜里。
洗得发白的灰短袖外面,随意套着件掉色的黑夹克。
旁边的陈胖子撑着把巨大的黑胶伞,两百多斤的肉山死死挤在伞骨底下。
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,全砸在胖子的真丝衬衫领口。
但他连擦都不敢擦。
满脑门全是细密的白毛汗,混着冰凉的雨水往下掉,把眉毛都糊住了。
“天、天哥,你看这新闻。”
胖子把防水套里的平板往林天脸前怼。
屏幕反着白光,大标题红得刺眼。
缅北三号矿坑突发大面积塌方,当地武装全线封山。
天然翡翠的源头,被彻底掐断。
底下的走势图,绿线跟窜天猴似的一天翻了十倍,疯得没边了。
林天眼皮半耷拉着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“嘎嘣。”
嘴里的薄荷硬糖咬得细碎,凉气顺着食管往下沉,压住喉咙里的烦躁。
他没搭茬,连看都懒得看屏幕一眼。
两人顺着老街走到街中央。
聚宝拍卖行那块金字招牌底下,乌泱泱围了一圈打伞的人。
吵嚷声混着雨声,闹得人耳膜发胀。
胖子急得直跺脚,踩出一地泥水,溅了旁边人一裤腿。
“姥姥的!又是那帮不要命的孙子!”
聚宝行台阶上。
几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堵在红木大门前。
领头的梳着个大背头,发胶抹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。
他脚边摆着个蒙着红绸子的黑檀木托盘。
托盘里,一块海碗大小的绿石头正反着幽深的水光。
“陈老板不在,你们聚宝行连个懂行的都没了?”
背头男操着一口夹生的海归腔,满脸鄙夷。
大拇指转着一枚宝格丽素圈,晃出刺目的金光。
“一千五百万。这块冰种满绿,你们收也得收,不收也得收。”
台阶下面,聚宝行的三个老掌眼脸色灰败。
胡子花白的齐老头嘴唇直哆嗦,拐杖在青石板上点得笃笃响。
“你这、这是强买强卖!这石头……透着邪性!”
齐老头气得直喘粗气,却愣是不敢上手去碰。
胖子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。
“收你妈的头!”
他破口大骂,横肉疯狂乱颤,脖子上的青筋都快爆开了。
“昨天就是你们这帮搞什么‘南洋硅酸盐提纯技术’的狗东西!”
“拿三块破玻璃,坑了胖爷我半个亿的流动资金!”
“今天还敢来砸场子?真当江州没王法了?”
背头男瞥了胖子一眼,扯着嘴角冷笑出声。
“陈总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啊。”
“我们的货,各项折射率、密度测试仪全过关,光谱分析毫无破绽。”
“连你们行里的显微镜都挑不出毛病。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,尖头皮鞋踩在积水里,溅起几滴脏水。
“白纸黑字。今天这块,你们要是拒收。”
“明天我就让法院查封聚宝行的库房,赔偿违约金。”
周围看热闹的古董商倒吸凉气,交头接耳。
矿区一封,这帮外资背景的造假集团彻底疯了。
仗着高科技合成手段连机器都能骗过,这是在明抢地盘。
林天推开胖子那把黑胶伞。
细雨落在黑夹克的肩头,瞬间印出硬币大小的深色水渍。
他晃悠着走到那个黑檀木托盘前。
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叼在左边嘴角,随着呼吸微微上下晃动。
双手依然死死插在裤兜里。
背头男皱起眉头,伸手去推林天。
“哪来的要饭老头?滚远点,碰坏了你八辈子赔不起。”
手还没碰到那件破夹克边缘。
林天肩膀微微一侧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纯粹的肌肉下意识反应,带着一抹太玄寸劲。
背头男感觉手腕像撞在烧红的铁板上,疼得五官扭曲,连退三大步。
“嗷——我的手!”
林天低头,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。
没催动一丝一毫的神瞳。
左眼深处那抹狂躁的紫金宝光,被死死压在眼底深处,没漏出半点。
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,指甲缝里还带着阿尔卑斯山的泥灰。
直接抓起那块海碗大的“冰种满绿”。
入手的瞬间。
林天扯起一侧嘴角,露出一抹散漫的冷笑。
触感不对。
天然翡翠贴肉那是刺骨的寒,水头能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。
这玩意儿虽然在冷雨里放着,芯子里却透着股树脂固化后的温吞感。
他屈起食指,在石头表面轻轻弹了一下。
声音闷响,没有金石相击的清脆。
再单手颠了颠分量,闭着眼感知。
轻了三钱四分,硅酸盐的比重,到底压不过天然矿石。
“一千五百万?”
林天嗓音沙哑,透着砂纸打磨的粗粝感。
把烟管换到右边嘴角,吐出一口白气。
“这种尿素掺玻璃纤维烧出来的破烂。”
“给老子垫桌角,我都嫌划木头。”
话音未落。
林天手腕猛地一翻,没用任何内力,纯靠臂力。
那块冒着幽光的“无价之宝”,脱手而出。
在半空划出一道惨绿色的抛物线。
“砰!”
狠狠砸在台阶边缘最硬的那块青石条上。
脆响撕裂雨幕。
满地都是指甲盖大小的玻璃渣子,混在泥水里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胶水味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噼啪声,响得让人心慌。
几个老掌眼吓得差点跪下,大腿直哆嗦,齐老头的拐杖都掉地上了。
这可是要赔命的买卖啊。
背头男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,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。
“你他妈疯了!”
他指着林天的鼻子,破音尖叫,嗓子都劈了。
“一千五百万!你敢砸我们威尔斯财团的货!”
“保镖!把他那双贱手给我剁了喂狗!”
四个戴墨镜的西装大汉猛地扯开外套。
露出腰间明晃晃的纯钢甩棍,踩着水花就往台阶上冲。
胖子见状,吓得白毛汗狂飙,双腿发软。
但他咬紧牙关,两百多斤的肉山直接挡在林天前面,闭着眼大吼。
“姥姥的!动天哥,先从胖爷尸体上踏过去!”
林天拍了拍手心的碎玻璃渣。
把那根红梅烟拿下来,慢吞吞地别在耳朵后头。
单手捏住胖子的肩膀,把他拨拉到一边。
“别挡道。一身肥肉不够人家棍子抽的。”
他伸手进破洞牛仔裤深处,摸索了两下。
掏出那台屏幕碎成蜘蛛网的老式手机。
大拇指划开屏幕,按下一串号码,开了免提。
电话接通得很快,嘟了一声就被接起。
“爸。”
林子昂的声音夹着翻阅文件的纸张摩擦声,透着疲惫。
“又买着十块钱三件的假名牌了?我让人去端了那黑心裁缝铺?”
“还是子吟又拿镇纸砸人玻璃了?”
林天摸了摸高挺的鼻梁,语气平淡。
“没。碰见几个洋鬼子卖玻璃球。”
他扫了台阶下那个浑身发抖的背头男一眼。
“有个叫啥玩意儿威尔斯财团的。”
“看着碍眼。”
“把他们国内账户埋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清脆响声,速度快得拉出残影。
“成。三分钟。让他们喝西北风。”
林子昂干脆利落,直接挂断,连句废话都没有。
林天把破手机塞回兜里。
“嘎嘣。”
又撕开一颗薄荷糖,扔进嘴里嚼碎。
脆响在冷雨中格外清晰,带着股满不在乎的痞气。
背头男听到这番对话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狂笑出声。
笑得连发胶都散了两绺,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。
“老东西,你在这演什么霸道总裁呢?”
“威尔斯财团在国内有几十个亿的盘子,背靠华尔街。”
“你打个破电话就想……”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背头男西装内兜里的卫星电话,突然像催命一样震起来。
他烦躁地掏出手机,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乱码。
脸色瞬间惨白,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。
手指哆嗦着按下接听键。
电话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,带着浓重的英语口音。
“法克!你到底在华夏惹了什么人!”
“我们的离岸账户、国内资金链,刚才被神瞳集团的黑客全盘锁死!”
“银行正在走强制清算程序!我们破产了!”
“你这个蠢猪!别再打来了!”
嘟嘟嘟。
盲音刺耳,在安静的古玩街上回荡。
背头男双膝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满地绿玻璃渣子里。
膝盖扎出血,混着雨水流,他也感觉不到疼,整个人像被抽了魂。
四个保镖举着甩棍僵在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面面相觑。
林天看都没看那滩烂泥。
从黑夹克口袋里摸出张纸巾,擦去鞋尖上的泥点子。
转身往聚宝行大门里走,步伐不紧不慢。
胖子吞了口唾沫,小跑着跟上去。
雨水把他的真丝衬衫浇得透心凉,死死贴在肥肉上。
“天、天哥……”
胖子满脸愁容,五官挤在一起,活像个苦瓜。
“这几个杂碎是解决了。可矿区一封,这行当是彻底完了啊。”
“以后满大街全是这种高科技玻璃球,神仙也辨不出真假。”
“连仪器都不管用,咱们聚宝行还怎么做生意?”
林天脚步顿住。
停在雕花红木门槛边。
外头的雨越下越大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层浓郁的白雾。
他转过头,看着满脸愁苦的老兄弟。
眼皮彻底掀开,那股慵懒散漫荡然无存,只剩两道刀锋般的冷光。
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半度。
“假货横行?”
林天喉结上下滚动,嗓音低沉得可怕。
“老子当年在江州,给这古董行当定过规矩。”
他把耳朵后头那根发潮的红梅烟拿下来,在指尖捏成粉末。
烟丝簌簌落在门槛外的泥水里。
“看来,临退休前。”
“得再给这帮造假的孙子,立一次生死状了。”
“通知老秦。”
“明晚,去鬼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