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北站的候车棚四处漏着风。
铁轨摩擦的刺耳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空气里混着劣质柴油和隔夜法棍发酸的气味。
林天靠在掉漆的铁柱子旁。
眼皮半耷拉着。
他正跟手里那根邦邦硬的法棍较劲。
“咔——”
没咬动。
反倒把腮帮子硌得生疼。
他倒吸一口凉气,赶紧伸手捂住半边脸。
“嘶……这洋鬼子的馒头,里面掺砖头了吧?”
苏紫月坐在旁边的塑料椅里。
捂着嘴直乐。
她那件洗水灰的针织披肩裹得很紧,挡着倒灌进来的冷风。
高级雪松香水味被柴油味冲淡了不少。
“让你买软可颂你不听。非说那个长得像油条能管饱。”
她递过来一张湿纸巾。
“赶紧擦擦嘴角,全是渣子。吃个东西还漏。”
林天随手抹了一把脸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摸向高挺的鼻梁。
“嘎嘣。”
一颗薄荷硬糖在齿间咬碎。
他把那根咬缺了个口的法棍顺手撇给脚边的一群胖鸽子。
鸽子呼啦啦围过去,啄得梆梆响。
候车厅头顶那台屏幕满是雪花点的破电视,正扯着嗓子播报早间新闻。
女主持人的法语跟机关枪似的。
背景画面切到了巴黎最大的苏富比拍卖行门口。
乌泱泱挤满了长枪短炮的记者。
还有几个秃顶的艺术界泰斗,对着镜头手舞足蹈,脸色涨得通红。
屏幕底下的滚动字幕打着硕大的加粗法文:
【失落百年的梵高真迹《农夫的鞋》惊现巴黎!】
【神秘东方老者无偿捐赠圣玛丽孤儿院,初步估值三千万欧元!】
【全法寻找捡漏之神!】
苏紫月顺着林天的视线看过去。
视线停在那串夸张的零后面。
她呼吸一滞,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手指下意识抠住帆布包的边缘,骨节有些泛白。
“老、老林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,喉咙有点发干。
“真捐啦?那可是两亿多人民币啊!你连个名字都没留?”
林天收回视线。
把手重新插回破洞牛仔裤兜里。
身子晃荡了两下,站直了。
“留个屁。惹一身骚。”
他扯起一侧嘴角,露出一抹懒散的笑。
脑子里浮现出两小时前的画面。
圣玛丽孤儿院那扇快掉下来的铁栅栏门前。
那个满脸褶子、穿着洗脱线修女服的老院长。
正抱着几个瘦骨嶙峋的洋娃娃,在寒风里发愁下个礼拜的暖气费。
林天当时什么都没说。
连鉴定证书都没要。
直接把那卷画着破鞋的素描纸,连同那家顶级鉴定机构的名片。
一起塞进老修女手里那个破藤筐里。
扭头便走。
“拿着这破纸,去找名片里的人。换点煤球烧烧。”
老修女当时还以为这是东方人特有的恶作剧。
追着他喊了好几句带着浓重乡音的感谢。
“这叫破财消灾。”
林天转过头,看着自家老婆还在那心疼。
伸手揉乱了她的长发。
“怎么?千亿女总裁,心疼这点散碎银两啦?”
苏紫月拍开他的手,翻了个娇俏的白眼。
“呸。我那是心疼钱吗?”
她把无名指那枚帝王绿素圈转了半圈。
“我是怕那个胖老板看到新闻,气得脑充血死过去。他可是十欧卖给你的。”
林天冷笑一声。
“他死不死,关老子鸟事。”
“呜——”
刺耳的汽笛声撕裂了冷风。
一列喷着白汽的老式绿皮火车,哐当哐当停在站台旁。
这是去瑞士日内瓦的慢车。
车门打开,一股混合着红茶和羊毛毯发霉的气味涌出来。
林天单手拎起那个泛黄的军绿帆布包。
包底沉甸甸的,往下坠出一个明显的钝角轮廓。
里面装着昨晚从那家古董店强行顺回来的鼎足。
他牵着苏紫月,跟着几个提着编织袋的东欧大妈往车厢里挤。
过道里挤满了人。
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老外,转身时包带狠狠抽向苏紫月的肩膀。
眼看着要砸个结实。
林天眼神一凛。
原本揣在兜里的左手闪电般探出。
看似轻飘飘地搭在那人的背包侧面。
指肚微微往下一按。
一股隐秘的太玄内劲,无声无息地钻进帆布纤维。
那个两百多斤的老外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个狗啃泥。
“砰”地一声闷响。
老外门牙磕在铁皮地板,疼得哇哇大叫。
林天连眼皮都没眨。
护着苏紫月跨过那个老外的身体,找到自己那两张硬座。
把帆布包塞进两人中间的空隙里。
“嘎嘣。”
他又往嘴里扔了颗硬糖。
车厢摇晃起来,窗外的巴黎铁塔越来越远。
苏紫月搓了搓冻僵的手,把手揣进林天的夹克兜里取暖。
“老林。那画你真看准啦?万一那家机构看走眼咋办?”
她还是有点不踏实。
“那老院长要是空欢喜一场,挺可怜的。”
林天没答话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拉开帆布包的拉链缝隙。
摸到那块沾着干涸油污的黑疙瘩。
鼎足表面的锈迹,昨晚已经被他用内劲震碎了一小块。
露出底下繁复诡异的青铜纹路。
左眼底深处,那抹紫金光芒再次隐秘地闪烁半下。
“不会看走眼。”
他嗓音沙哑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凝重。
“那疯子画画喜欢把笔杆咬碎。纸背沾着他特有的口水酸味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把视线从帆布包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这洋鬼子的地方,水深得很。”
林天转过头,盯着苏紫月的眼睛。
“昨晚拿这玩意儿的时候,那个胖老板,本来是个死人。”
苏紫月瞳孔猛地一缩。
手心瞬间渗出一层冷汗,死死抓紧林天的衣角。
“你、你杀……”
“我没动手。”
林天打断她,把嘴里没点火的红梅香烟换了个位置。
“我去的时候,他心血管已经被某种极细的毒针扎穿了。血都凉透了。”
他摸了摸鼻梁,眼神冷得出奇。
“有人抢在老子前面,把这鼎足当废铁卖给了他。”
“然后又灭了口。”
车厢猛地一个颠簸。
帆布包里的黑疙瘩撞在木头座椅隔板边缘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之音。
林天凑近苏紫月耳边。
声音被车轮摩擦铁轨的噪音盖住大半。
“这鼎足底部的铭文,我昨晚翻译出来两个字。”
他扯起一侧嘴角,那抹冷笑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唐小刀那丫头,现在在日内瓦对吧?”
苏紫月呆滞地点点头,脑子嗡嗡作响。
林天把帆布包彻底拉紧,锁死。
“打电话。让她跑。别回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