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远郊。
三间破瓦房斜靠在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堆里。
冷风打个旋儿刮过院墙,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空气里全是一股子陈年沤烂的枯叶酸味。
林天光着膀子,把那件十块钱三件的灰背心搭在肩膀处。
手里攥着把生锈的破铁锄头。
“吭哧。”
一锄头抡进泛着白霜的硬黄泥地里,震得虎口生疼。
骨节分明的双手早磨出了茧子,这会儿也勒出两道红印。
他喘了口粗气,喉结上下滑动。
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滴,砸在干巴巴的泥土表面,瞬间消失。
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。
“嘎嘣。”
一颗薄荷糖在牙缝里咬碎,脆响跟锄头刨地的闷音混在一块。
凉气窜进食管,把肺里那股子闷热压下去了点。
离他五步远的红泥小火炉旁。
苏紫月系着条洗得发黄的花布围裙,正蹲在竹马扎顶端发愁。
那股原本萦绕在她周围的高级雪松香。
早被木炭燃烧冒出的呛人白烟熏没影了。
“咳咳……这、这烟怎么全往人眼睛里钻啊。”
她被熏得眼眶通红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白皙的手背抹了把脸颊,反倒抹出一条黑灰道子。
无名指那枚玻璃种帝王绿素圈,磕在粗瓷海碗边缘,叮当直响。
她手里捏着双长竹筷,正手忙脚乱地搅和锅里那坨糊底的面条。
“老林!”
苏紫月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嗓子,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“水……水干了!那个什么双黄蛋……黄也破了!”
“这锅底粘得跟糊窗户纸似的,怎么办啊!”
林天停下动作,把铁锄头拄在脚边。
眼皮半耷拉着,扯起一侧嘴角。
“笨死。”
他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竹筷。
粗糙的指肚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,带起一阵温热。
苏紫月脸一红,赶紧站起身拍打围裙边角的炭灰。
林天单手抄起旁边的破铁瓢,舀了半瓢井水浇进锅里。
“滋啦——”
白气蒸腾,带着葱花和酱油的焦香味扑鼻而来。
他熟练地把锅底那层面疙瘩铲起来。
“这叫焦油面,吃着脆。”
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梁,语气里透着股子散漫。
“千亿大总裁,连个荷包蛋都卧不明白。传出去丢人不?”
“去你的。”
苏紫月娇嗔着推了他一把,手指戳到他汗湿的后背,嫌弃地缩回手。
“满身酸臭味,赶紧去洗洗。吃饭啦。”
半小时后,两海碗面条见底。
面条煮得软烂,汤底甚至有点发苦,林天却连面汤全喝干了。
放下碗,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院子角落放着个泛黄的军绿帆布包。
林天晃悠过去,蹲下身子,拉开拉链。
一股子混合着阿尔卑斯山雪腥气和泥土腥味的草药香,飘了出来。
里头装的,全是那个老亲王送来的紫皮雪莲子,以及几样欧洲濒危草药种子。
一把干瘪的黑褐色颗粒被他抓在手心。
他走到刚翻好的那垄松土前,捏着种子一颗颗往里埋。
“种这玩意儿干嘛?”
苏紫月端着碗盆准备去井边刷,好奇地探头。
“这地方的气候,哪能种活雪山的草药。”
林天没搭腔。
两根指头捏着颗干瘪的种子,指尖微微发热。
一股压在丹田深处的太玄灵气,被他硬生生抽出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。
顺着指肚,悄无声息地钻进种子外壳。
那种微弱的能量波动,连一片树叶都没惊动。
他现在的境界早不需要靠透视去断代、靠内劲去伤人。
但用来催生两棵苗,倒省了买化肥的钱。
“咔。”
细微的碎裂声在泥地深处响起。
那颗原本死气沉沉的雪莲子,竟然在几秒钟内胀破了硬壳。
一丝嫩绿色的芽尖,顶开松软的黄泥,探出半个脑袋。
苏紫月没看清地下的动静,只当他闲得慌。
“随你折腾吧。我去刷碗。”
她摇摇头,伴随着井边水桶碰撞的咣当声,忙活去了。
林天把剩下的几十颗种子全埋好。
拍掉手心的浮土,站起身。
看着那一小片泛着生机的泥地,胸腔里那颗常年绷紧的心脏。
突然跳得又缓又沉。
没那些老财阀的算计,没那些血流成河的恩怨。
只有黄泥巴、井水、几只争食的野麻雀。
踏实得让人骨头发酥。
夜里。
冷风停了,天边挂着一轮残月。
墙角枯草丛底,几只不知名的秋虫扯着嗓子瞎叫唤,声音凄惨。
院里没拉电灯,只有红泥火炉里剩下那点炭火,泛着暗红的光晕。
林天靠在那把咯吱作响的老藤椅里。
手里捏着把破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。
那件灰背心洗干净晾在屋檐底下,他换了件起球的黑毛衣。
苏紫月搬了个竹马扎,挨着他坐下。
脑袋靠在他胳膊侧边,头发还没干透,散发着劣质洗发水的柠檬味。
“老林。”
她声音放得很轻,仿佛怕惊动了墙角的虫子。
“咱们……以后一直住这儿?”
她转了转无名指那枚帝王绿素圈,手指被夜里的凉气冻得有些发僵。
林天骨节分明的手指顺势握住她的手。
掌心的粗糙老茧蹭过细嫩的皮肤。
“怎么。怕委屈?”
他把没点燃的烟管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。
“明儿我去镇里买个电热毯。这破床板有点硬。”
“谁怕委屈了。”
苏紫月往他怀里缩了缩,嘴角带着浅笑。
“我是觉得……像做梦。”
“没处理不完的文件,没那些虚情假意的晚宴。”
林天扯起嘴角,露出一抹懒散的笑。
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这种日子,确实给个神仙位子他都不换。
宁静的夜色正浓。
兜里那台屏幕碎成蜘蛛网的老旧智能机。
突然毫无征兆地抽风震动起来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伴随着那首震耳欲聋的《好日子》彩铃,瞬间把墙角那几只秋虫吓得闭了嘴。
林天眉头猛地皱紧。
大拇指狠狠按下接听键,顺手开了免提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孙子,大半夜号丧?”
嗓音沙哑,透着股被人吵了清梦的暴躁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,快得拉出残影。
紧接着,是耗子变了调的破锣嗓子。
伴随着易拉罐被捏扁的刺耳铝皮摩擦声。
“天哥!出、出大乱子了!”
耗子大口喘着粗气,似乎刚灌完一整罐红牛,喉咙里还冒着气泡音。
“嗝……暗网!有个不知死活的黑客组织,正疯狂攻击咱们神瞳医药中心!”
“防火墙快穿了!他们在盗咱们那十几个绝密中药配方库!”
林天的眼皮彻底掀开。
深邃的眼底深处,那抹平日里被死死压制的冰冷杀意,瞬间撕裂了慵懒的面具。
夜风仿佛在这刻彻底冻结。
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梁,手指在虚空处微微一顿。
“黑进咱们老巢?”
他吐出半口白浊的冷气,声音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我记得,那是你管的盘子。你这首席黑客,吃干饭的?”
“不是!天哥你听我说!”
耗子急得直跳脚,甚至能听见他踢翻垃圾桶的闷响。
“这帮逼用的不是常规手段……他们、他们顺着咱们在欧洲收购的那个古董局域网爬过来的!”
“源头IP……在梵蒂冈!”
“而且……他们留言板留了一行字……”
林天靠在藤椅里,没打断他。
“嘎嘣。”
又一颗薄荷糖在齿间咬碎,脆响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说……说什么,那半片带血的青铜甲骨,本该归属于光明会……”
耗子咽了口唾沫,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。
“天哥……他们还说……如果明晚鬼市暗拍,咱们敢出价……”
“药厂的所有特效药配方,全网公开。让咱们瞬间破产……”
残月被乌云遮住了一半。
院子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。
林天把那根红梅香烟拿下,随手扔进火炉里。
“嗤。”
枯烟叶遇到暗红的木炭,瞬间爆出一团耀眼的火星,烧成灰烬。
“配方库里,有治紫月寒毒的那张底方。”
林天缓缓站起身,老藤椅发出凄厉的哀嚎。
他眼底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。
“耗子。”
“拔网线。”
“十分钟内,查出这帮杂碎在国内的据点。”
“告诉老秦,带那把雷明顿,去鬼市路口等我。”
林天单手掐断电话。
转头看了一眼满脸错愕的苏紫月。
“老婆。明早的锄头,估计得晚点扛了。”
“我先去镇里,碾碎几只恶心人的臭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