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宝拍卖行后院的青砖窄巷里,飘着股隔夜泔水混着雨水的酸腐味。
墙根那片厚青苔滑腻腻的。
林天双手揣在破洞牛仔裤兜里,鞋底蹭了蹭青石板缝里的黄泥。
他眼皮半耷拉着。
看着面前死死堵住巷子口的十几个老头。
这帮人头发白了一多半,穿着对襟唐装,在穿堂风里抖成筛子。
领头的齐老头拐杖全扔了。
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拽着林天的灰短袖下摆。
“林大师!您今儿要是从这巷子走出去……”
齐老头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,眼角眼屎都急出来了。
“咱们江州玉石协会、古玩总会,明儿干脆把招牌砸烂当柴烧!”
他猛吸溜了一口清鼻涕,眼眶憋得通红。
“那帮洋鬼子造假造到咱们祖坟里来了,您不当这个会长……谁能压得住场子啊!”
林天皱起眉头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顺势摸向高挺的鼻梁。
“嘎嘣。”
一颗薄荷硬糖在齿间咬碎,脆响在死寂的窄巷里回荡。
薄荷的辛辣凉气顺着食管往下沉。
压不住心里那股烦躁。
他扯起一侧嘴角,露出一抹痞笑,看着被扯变了形的领口。
“老头。撒手。”
声音沙哑,透着砂纸打磨的粗粝感。
“老子那几套萨维尔街高定留给儿子相亲穿了,现在全靠这十块钱三件的短袖凑合。”
“扯坏了,你赔不起。”
齐老头手背青筋暴起,愣是没松开半分。
“我、我赔您一百件!不,一万件!”
旁边那群老头跟着起哄,七嘴八舌,吵得跟菜市场买烂菜叶子似的。
陈胖子撑着把破了一角的黑胶伞,两百多斤的肥肉从墙角缝隙里硬挤过来。
脑门那层细密的白毛汗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哎哟卧槽,我的亲娘欸……”
胖子大口喘着粗气,真丝衬衫全贴在肚皮处。
“天哥,要不……要不你应了这帮祖宗吧,姥姥的,胖爷我这心脏实在受不了这阵仗。”
林天偏过头,一道冷锋般的视线钉在胖子脸上。
胖子打了个激灵,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。
苏紫月站在林天身后,米色针织披肩裹得很紧。
那股淡淡的高级雪松香,悄无声息地驱散了巷子里的泔水味。
她看着齐老头那副快背过气去的样子。
无名指那枚玻璃种帝王绿素圈,在昏暗的路灯下划过一抹幽光。
“老林,齐老心脏搭过桥。”
她压低嗓音,手指轻轻戳了戳林天后腰。
“气出个好歹,讹咱们下半辈子呢。”
林天嘶了一声,把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换到左边嘴角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他甩开齐老头的手,拍掉衣角的灰尘。
“别跟这儿嚎丧,听得老子耳朵长茧。”
“会长这种天天开会、扯皮的破差事,谁爱干谁干。”
齐老头一听,双腿一软,眼看又要往积水坑里跪。
“不过。”
林天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“空头衔,老子勉强接一个。”
“挂个名誉会长。不管事,不开会,不签字。”
他指着胖子那座肉山。
“杂活全归这头肥猪管。铁牛和小刀过两天从日内瓦回来,盘口的事他们接手。”
“你们谁敢拿屁大点事烦我……”
林天吐出半口白浊的冷气,没再往下说,只是一脚把脚边的破砖头踢了个粉碎。
石粉四溅。
齐老头原本灰白的脸色瞬间泛起红光,比打了几针强心剂管用。
“名誉会长也行!只要您点头,挂个名咱也有底气!”
他手忙脚乱地往唐装内兜里掏。
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木锦盒,表面沾着几滴雨水。
盒盖弹开。
一块沉甸甸的纯金令牌躺在明黄色的绸缎里,雕着繁复的盘龙纹。
“林大师,这是历代总会长的信物……您千万收好。”
林天嫌弃地撇撇嘴。
单手扯过旁边那个泛黄的军绿色帆布包。
拉链刺啦一声扯开。
连看都没看那块做工精美的金牌,两根指头捏起来,随手往包底一丢。
“哐当。”
金牌砸在阿尔卑斯山亚历山大亲王送的那堆草药种子里。
散发着土腥味的干瘪种子,瞬间把金光闪闪的盘龙纹给埋了一半。
齐老头看得心尖直抽抽,捂着胸口倒吸凉气。
那可是古玩界权柄的象征。
传出去能让半个华夏抖三抖的东西,跟一堆破树叶子混着装。
林天把拉链重新锁死。
那根发潮的红梅香烟依然叼在嘴里。
“交代完了?”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“散了散了。以后少往我这凑,耽误我带老婆下馆子。”
半小时后。
江州老街外围的柏油马路。
一辆不知道从哪个报废车场淘来的二手长城皮卡,停在路灯阴影里。
车身掉漆严重,露着斑驳的红铁锈。
排气管突突突地往外喷着黑烟,引擎盖下发出破拖拉机般的轰鸣。
林天拉开车门,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吵得人牙酸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机油味,混杂着陈年烟草的馊气。
他大跨步坐进驾驶室。
真皮座椅早破了几个大洞,里头的黄海绵直接露在外面。
他不仅没嫌弃,反而舒坦地靠着椅背,伸了个懒腰。
苏紫月拎着裙摆,小心翼翼地踩着生锈的踏板坐进副驾驶。
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咳咳……老林,你哪怕买个十几万的代步车呢?”
她用手扇着面前浑浊的空气。
“这破铁皮罐头,连空调都没。”
她指着中控台那个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的收音机旋钮。
“你那千亿集团的股份全交接给子昂了,也不至于穷到捡破烂吧。”
林天双手握住包浆的方向盘。
摸了摸高挺的鼻梁,眼底满是慵懒的散漫。
“懂什么。这叫男人的浪漫。”
他脚下猛踩一脚油门,发动机发出凄厉的嘶吼。
“那帮老外造的跑车底盘太低,去不了咱们要去的地方。”
皮卡车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,慢吞吞地驶入夜色。
车窗没摇严实。
初冬的寒风夹着湿气呼啸着灌进来。
繁华的市区霓虹灯渐渐被甩在后头,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。
马路两旁的灯光越来越暗,只剩下车灯扫出两道昏黄的光柱。
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。
车轮碾过碎石,整个车厢都在剧烈颠簸。
苏紫月被颠得骨头快散架了。
双手死死抓着车门把手,指节泛白。
羊脂暖玉无事牌在胸前晃荡,磕着拉链发出细碎的闷响。
那股原本萦绕在鼻尖的高级香水味,彻底被机油味掩盖。
“哎呀……这到底走哪条道啊。”
她看着窗外连成一片的漆黑荒野,心里开始发虚。
“江州地界没这种烂路。你这是带我进深山老林喂狼去啊?”
林天单手控制方向盘,右手摸向裤兜。
掏出最后一颗塑料纸包着的薄荷硬糖。
撕开。
扔进嘴里。
“嘎嘣。”
脆响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。
他瞥了一眼插在中控台那个碎屏老旧智能机。
导航软件的女声正机械地播报:“前方两百米,进入无名土路。”
他扯起一侧嘴角,露出一抹痞笑。
那张饱经风霜却依然透着张狂的脸,在昏暗的仪表盘背光下显得格外生动。
“这叫落叶归根。”
林天吐出半口没点燃的烟草碎屑,把红梅烟别在耳朵后头。
他踩下离合,咔咔挂了个三挡。
车身猛地一蹿。
“前边再开三十里地,没信号塔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苏紫月那张在风中略显凌乱却依然温婉的脸。
“在那儿,没千亿总裁,也没什么神医大师。”
苏紫月愣住了,眼底满是错愕。
“没信号?那……那咱们吃什么喝什么?睡哪?”
她声音拔高了八度,连带着那枚帝王绿素圈都在半空划出慌乱的绿芒。
“你、你不会是来真的吧?”
林天双手重新按回方向盘。
眼皮半耷拉着,视线盯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夜。
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浓。
“怕啥。”
他嗓音沙哑,透着股说不清的畅快。
“老头子那几亩旱地还荒着。”
“明天一早,带你扛锄头。”
“回老家,种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