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国际会展中心顶层会议厅。
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沉闷的呼噜声,冷风直往人脖子根里灌。
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古龙水味和现磨咖啡发酸的气息。
几百号穿着定制西装、抹着发胶的玉石商,一个个屏住呼吸。
齐刷刷盯着圆桌尽头。
林天靠在那把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。
两条腿交叠着,脚踝搁在红木会议桌边缘。
老式白球鞋底沾着点干涸的泥灰。
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歪斜着,透着股子散漫。
他眼皮半耷拉着,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根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。
“嘎嘣。”
一颗薄荷硬糖在齿间咬碎。
脆响在死寂的会议厅里荡开,吓得前排几个小老板肩膀猛地一缩。
苏紫月坐在旁边那张椅子里。
身上那股淡淡的高级雪松香,悄无声息地驱散了周围刺鼻的香水味。
她微微蹙着绣眉,把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往林天手边推了推。
无名指那枚玻璃种帝王绿素圈,在水晶灯光下泛着幽深的水头。
“天哥,您说句话啊,姥姥的,急死胖爷我了!”
陈胖子站在座椅后头,脑门冒着细密的白毛汗。
两百多斤的肥肉随着呼吸直哆嗦,真丝衬衫领口湿了一大圈。
“这帮卖假货的杂碎,拿着什么狗屁鉴定书,非说他们那是二代玉!”
他用胖手胡乱抹了一把脸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矿区封了,他们趁火打劫,逼着咱们天然玉石盘口全线关门呢!”
对面长桌尽头,坐着三个金发碧眼的白人。
领头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,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手指敲打着面前一个蒙着黑绒布的托盘。
“陈老板,时代变了,科学才能主导市场。”
金丝眼镜操着夹生中文,语气里全是傲慢。
“我们的纳米硅酸盐提纯技术,做出来的翡翠硬度、密度、光谱线。”
“和你们那些从土里挖出来的石头,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他一把掀开黑绒布。
托盘里并排摆着十块水头莹润的满绿无事牌。
冷光打在牌子表面,绿得晃人眼睛。
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嘶嘶声,几个传统老掌眼面如死灰。
“这种纯度的货色,我们流水线一天能产一万件。”
金丝眼镜敲了敲桌子,眼神咄咄逼人地刺向林天。
“林先生是吧?听说您在江州有点能耐。”
“但在资本和科技面前,传统的行当只能进博物馆。”
“退出市场,去卖你们的废石头吧。”
林天连眼皮都没抬半下。
把嘴角那根发潮的红梅香烟换了个位置。
手指顺势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“废石头?”
他嗓音沙哑,透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。
“耗子。给他来点科学。”
话音刚落,会议厅那块巨大的液晶屏闪了两下。
滋啦一声电流杂音。
耗子顶着万年不变的鸡窝头,打着哈欠出现在屏幕里。
手里死死攥着个捏瘪的红牛易拉罐。
“啊?哦哦,来了来了,天哥。”
他手指在键盘区域敲出残影。
屏幕画面瞬间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分子结构图。
“那几个洋鬼子,给爷爷看清楚了!”
耗子灌了口饮料,打了个响亮的汽水嗝。
“你们那破提纯技术,结晶过程缺了地壳运动的高温高压。”
他用鼠标圈出一大片红点。
“硅酸盐分子链在二百纳米级别的显微镜下,存在百分之零点三的折射断层。”
“强光一打,里头藏着的胶水气泡跟苍蝇屎似的,一清二楚。”
“还敢说没区别?”
金丝眼镜脸色微微一变,扶了扶镜框。
“那又怎样?肉眼根本看不出破绽。”
他硬着头皮顶嘴,手心却隐隐出了点汗。
“市场只认好看的东西,没人天天拿两百纳米的显微镜买首饰!”
林天慢吞吞地把双腿从会议桌沿放下来。
鞋底踩在地毯处,发出沉闷的软响。
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双手交叉撑着下巴。
深邃的眼眸掀开一条缝,两道冷光直勾勾钉在金丝眼镜脸上。
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“肉眼看不出,老子帮他们看。”
林天吐出半口白浊的冷气,语气平淡得吓人。
“从明天起,神瞳集团名下所有商场、典当行、拍卖行。”
“统一配发二百纳米级折射光谱仪。”
他扯起一侧嘴角,露出一抹痞笑。
“林氏光谱鉴定法。免费给全国玉石商公开。”
金丝眼镜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毯边缘摩擦出刺耳的尖音。
“你疯了!你们要亏多少钱去造这种机器!”
他脸颊的肌肉疯狂抽搐,声音劈了叉。
“你这是破坏自由贸易!这是垄断!”
“垄断?”
屏幕里的耗子嗤笑出声,顺手抹掉嘴角的红牛水渍。
“跟咱们神瞳财阀讲贸易?你脑干缺失了吧。”
画面再次闪动。
十几份带有红头公章的电子文件铺满屏幕。
全是海外各大银行的资产冻结通知书。
林子昂低沉疲惫的嗓音从音响里传出来。
“爸。他们背后的三个对冲基金,资金链已经被我切断。”
伴随着翻阅文件的哗啦声。
“三天内补不上杠杆,全得排队跳楼。”
“需要我现在按回车键,把他们做空掉吗?”
金丝眼镜双腿一软,扑通跌回椅子里。
镜片后的眼睛布满红血丝,死死盯着屏幕里的冻结通知。
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,砸在西装翻领边缘。
他身边那两个白人已经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林天重新靠回椅背。
“嘎嘣。”
又撕开一颗薄荷糖,嚼碎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的硬币,在指尖翻飞。
“老子不赶尽杀绝,给你们留口饭吃。”
硬币被他屈指一弹。
“叮——”
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光,稳稳砸在金丝眼镜面前的托盘中心。
直接把一块合成玉牌磕出条白色的裂纹。
“人工造的,老老实实在底座刻微雕钢印。”
林天摸着鼻梁,声音不大,却砸在每个人心坎里。
“打下人工合成四个字,标价五十块,去卖你们的工艺品。”
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夹在指缝间,点了点桌面。
“敢拿出来充当天然翡翠骗人。”
“老子让你们整个产业,连根拔起。一毛钱都带不出华夏。”
会议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中央空调的呼噜声在回荡。
金丝眼镜咽了口唾沫,嘴唇惨白,半个不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穿破烂短袖的男人,动动手指便能碾死他们整个财团。
分流。
天然和人工被这道铁血规矩,彻底划出了泾渭分明的两道线。
传统玉石商那边,不知道谁带头长出了一口浊气。
紧接着。
排山倒海的掌声如同炸雷般响起,掀翻了天花板。
几个干了一辈子的老手艺人,捂着脸哭出声。
饭碗,保住了。
林天觉得吵闹。
伸手掏了掏耳朵,站起身。
拍掉牛仔裤兜边缘的饼干渣子。
“走吧,老婆。回去给你炖排骨去。”
他单手牵起苏紫月,另一只手抄在兜里。
看都没看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大佬们,转身走向大门。
陈胖子跟在后头,挺着肚子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。
脸颊肥肉笑得挤在一起。
“嘿嘿,让你们这帮洋鬼子嘚瑟,踢铁板了吧!”
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。
外头的走廊亮着暖黄色的壁灯。
林天刚跨出门槛,脚步猛地顿住。
眼皮微微一跳。
走廊宽阔的地毯中间,乌泱泱跪着三四十号人。
全是头发花白、穿着对襟唐装的老头。
领头的正是江州古玩协会的齐老头。
这帮老头子个个眼眶通红,肩膀直抖。
齐老头双手高高举着一块三尺长的红木牌匾。
牌匾四角包着纯金,中间用赤金大漆写着四个狂草大字。
“玉石泰斗”
金光在走廊灯光下闪得人眼晕。
“林大师!”
齐老头嗓子全哑了,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拐杖被扔在脚边。
“您这一手立规矩,救了咱们华夏千万玉雕匠人的命啊!”
后面那群老头齐刷刷磕了个头。
“求林大师收下这块牌匾!给咱们当个领头人吧!”
林天皱起眉头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碎了兜里那块薄荷糖的塑料纸。
他最烦这种酸腐的弯弯绕绕。
那股压在骨头缝里的散漫性子,让他对这些虚名提不起半点兴趣。
他松开苏紫月的手,往前迈了半步。
低头看着举牌匾的齐老头。
“老头,你这木头什么材质的?”
林天扯起嘴角,语气透着股混不吝。
齐老头愣了一下,赶紧抬起头,满脸骄傲。
“这、这是海南黄花梨老料!单木板便值两百万!”
“哦,黄花梨啊。”
林天摸着高挺的鼻梁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“我家那丫头,正缺块大点的木板垫书桌腿。”
他侧过头,瞥了陈胖子一眼。
“胖子。收了。拿回去劈成八块,顺便把包边的金子扒下来熔个镯子。”
跪在地毯边缘的几十个老头,表情瞬间僵死。
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。
齐老头喉结剧烈滑动,一口气卡在胸口。
“劈、劈成八块?这可是行规信物!林……林大师,您这是要……”
林天没接茬,把没点火的烟管叼回嘴里。
“别挡道,让让。”
他单手拨开齐老头的肩膀,顺着走廊往电梯口溜达。
“哎,对了。”
林天突然停住脚步,没回头,声音顺着冷风飘过来。
“明晚鬼市那场暗拍。听说有人要出那件带血的青铜器?”
他吐掉嘴里的碎烟草。
“通知下面人,把钱备足。”
“敢跟老子抢东西的,准备好棺材瓤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