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”
埃尔法商务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咆哮。
宽大的防爆轮胎压过积水,溅起半米高的泥浆。
那个带着炭火余温的烤地瓜。
在两吨重的车轮底下,瞬间爆裂成一滩焦黄的烂泥。
甜腻的焦糖味被汽车尾气彻底盖住。
“哎……哎!”
李若雪跪在冰水里,干枯的手下意识往前伸了一下。
看着碾碎的地瓜,眼泪在冻僵的眼眶里打转。
她想把头埋进胸口那条脏兮兮的油烟围裙里。
恨不得把整个人缩成一只臭虫,钻进下水道。
躲开那辆豪车里可能射出来的刺眼嘲笑。
可是。
预想中的讥讽没有来。
“穷光蛋”、“活该”、“现世报”。这些她曾在无数个烂尾楼地下室里脑补过的羞辱台词。
一句都没响起。
埃尔法停稳在斑马线前等待最后的红灯秒数。
后排深茶色的车窗玻璃,缓缓降下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。
林天的脸半隐在阴影里。
那件起球的黑毛衣领口,透出一股子洗尽铅华的散漫。
他没看李若雪。
视线落在前面那辆亮着刹车灯的公交车尾部。
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牙齿猛地一合。
“嘎嘣。”
清脆的薄荷糖碎裂声。
“胖子。”
林天吐出一口带凉气的浊气。声音不大,透着疲惫。
“饿了。买个地瓜。”
副驾驶的陈胖子愣了一下。
肥手还捏着半个冷透的肉包子。
“啊?买地瓜?买她的?”
胖子瞪着绿豆眼,指着外面泥水里的女人。“林子,这娘们卖的东西能吃吗!别吃出病来!”
林天没说话。手指在真皮座椅边缘敲了两下。
“买。”
胖子缩了缩脖子。把剩下的肉包子塞进嘴里。
不情不愿地摇下车窗。
一股夹着冰碴子的邪风吹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阿嚏!”
他从貂皮大衣兜里抠出一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。揉成一团。
顺着车窗缝隙。
把钱扔在李若雪面前的水坑边缘。
“哎。那个卖红薯的。”
胖子扯着嗓子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“给我们林董挑个熟透的。别拿泥巴糊弄事。”
李若雪浑身一震。
那张红色钞票在她被冻伤的视网膜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她哆嗦着捡起那一百块钱。
湿漉漉的,钞票上的伟人头像被泥水浸透了一半。
她慌乱地爬起来。膝盖磕在铁皮炉子边缘,疼得钻心。
也不敢喊。
用那双满是冻疮和水泡的手,在炭灰里翻找。
挑了一个没沾上泥巴、个头最大的红心薯。
用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包好。
双手捧着,颤巍巍地递向车窗缝隙。
“林……林董。地瓜。”
她声音沙哑得像指甲刮擦黑板。连头都不敢抬。
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满是黑泥的破线手套。
自卑得像一坨烂肉。
胖子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。捏住报纸边缘,把地瓜拽进车里。
“这手脏的……姥姥的,回去得拿酒精洗三遍手。”胖子嘟囔。
李若雪僵在原地。
手忙脚乱地去翻那个挂在腰间的破布包。
“找……找钱。”
她手指冻僵了,半天拉不开拉链。
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砸在胸前沾满炭灰的羽绒服处。
“九十五……我找您九十五……”
她掏出一把油腻腻的零钱,有一块的,有五毛的硬币。
双手捧着,试图递进车窗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后排传来一个声音。
没有情绪。没有起伏。
就像在高级餐厅里,随口打发了一个不相干的泊车小弟。
连施舍都算不上。
那是纯粹的,彻底的,把她当成一团空气的无视。
李若雪如遭雷击。
手里的零钱“哗啦”一声全撒在柏油路面。
硬币滚进泥水坑,溅起褐色的泥点。
打在她青紫色的脸颊处。生疼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想要去看林天的眼睛。想要哪怕从那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恨意或者怜悯。
但是没有。
深茶色的车窗玻璃无情地上升。
“嗡——”
最后一丝缝隙合拢。把她的视线,和那股带着薄荷味的暖风,彻底隔绝。
绿灯亮起。
埃尔法商务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。
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。轮胎碾过那些散落的硬币,渐行渐远。
融入了江州漫天的风雪里。
李若雪呆呆地站在寒风中。
手里的破报纸被风吹跑。
她看着远去的尾灯,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碎冰块。
冷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她突然崩溃了。
捂着脸,跪在满是烂泥和炭灰的马路上,嚎啕大哭。
哭声凄厉,像被活剥了皮的野狗。
她宁愿林天摇下车窗,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她当年的势力。
哪怕是让手下打她一顿。
也比现在这种被当成垃圾一样无视,来得好受。
那一百块钱,买断了她最后的一点尊严,也买断了她这辈子所有的痴心妄想。
商务车里。
暖气吹得人昏昏欲睡。
“呸!真特么烫!”
胖子把那块红薯在两手之间来回倒腾。
剥开一块焦黑的皮。里头露出金黄色的瓤。
他咬了一口。烫得直吸溜气。
“哎?林子,别说,这破地瓜还挺甜。”
胖子转身,把剩下的大半块递向后座。
“你尝尝?”
林天闭着眼睛。
那件起球的黑毛衣领口,透出一股子洗尽铅华的散漫。
他没接。
“扔了。”
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梁,语调懒洋洋的。
“一股子烂白菜味。倒胃口。”
胖子撇撇嘴。“不吃拉倒。胖爷我自己吃。”
他把剩下的小半块塞进嘴里,嚼得吧唧作响。
“林子,你刚才那招真绝。一百块钱不用找,杀人诛心啊。”
胖子竖起一根油腻的大拇指。
“那娘们估计这辈子都在后悔当年瞎了眼。”
“杀人?”
林天连眼皮都没抬。
手指在真皮座椅边缘轻轻敲击。
“她也配。”
嘴里的薄荷糖化成最后一点凉意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“老秦。开快点。”
林天调整了一下靠背的角度。
“紫月的航班快落地了。子吟肯定又在飞机上闹觉。”
“去晚了,挨骂的是我。”
秦龙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。
转速表指针猛地往上一窜。
“明白。林先生。”
半小时后,江州国际机场。T3航站楼国内到达出口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。
林天站在接机口的栏杆外。
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兜里。身姿挺拔,却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胖子去洗手间洗他那双吃完红薯的油手了。
出口处。
随着一阵人群涌动。
一个穿着卡其色长款风衣的女人推着行李车走出来。
她烫着微卷的长发。素面朝天,却美得让周围几个路过的男旅客频频回头。
正是苏紫月。
她一手推着车,行李车上绑着两个儿童安全座椅。
子昂正拿着个变形金刚模型,在座椅上瞎比划。
子吟咬着奶嘴,闭着眼睛睡得正香,睫毛长长的。
林天左眼微微眯起。
眼底那股子万年不化的寒霜,瞬间融化。
他大步走过去。
“回来啦。”
林天顺手接过行李车。
动作极其自然地帮苏紫月把滑落到肩膀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耳垂。
苏紫月瞪了他一眼。眼眶却有点泛红。
“知道来接我。算你有点良心。”
她拍掉林天的手。“满身薄荷味。又抽烟了?”
“没。吃糖呢。”
林天咧开嘴,露出一抹有点傻气的痞笑。
他低头看着还在睡的闺女。
伸手戳了戳那肉乎乎的脸蛋。软得像刚出炉的包子。
“别弄醒她!”苏紫月赶紧压低声音,打掉他的手。
“在飞机上哭了半个小时。刚哄睡着。”
林天嘿嘿一笑。没敢再动。
“回家。”
他推着行李车,走在前面。
商务车驶出机场。
雪停了。天边露出一抹惨白的冬日阳光。
林天靠在后座。怀里抱着还在熟睡的林子吟。
苏紫月靠在他肩膀上,眼皮打架。
“天哥。”她声音有些含糊。
“嗯?”林天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。
“京城那边……老帅跟我说了昆仑山的事。”
苏紫月的手,在底下偷偷握住了林天那只长满老茧的手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那里面……挖出了什么东西。连履带车都能掀翻。”
她抬起头。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担忧。
“你……必须去吗?”
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只剩下轮胎碾过积雪的咯吱声。
林天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光秃树干。
反手握紧了苏紫月的手。很紧。
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“去。”
他低头。在那张熟睡的小肉脸上轻轻亲了一口。
“那帮洋鬼子在挖咱们老祖宗的龙脉。”
林天声音很轻。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“我得去把坑填上。”
“不然。”
他扯着嘴角,露出一抹森冷的弧度。
“明年春天,咱家后院的菜地,长不出好大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