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的雪下了一夜。风刮在脸上像刀片。
神瞳堂医馆后院。
林天在水龙头底洗手。水管冻出了一层白霜,水冷得扎骨头。
他扯过一条干毛巾。慢吞吞擦掉指缝里的水珠。
今天苏紫月带那对龙凤胎从京城飞回来。
“林子!麻溜的!”
陈胖子穿着貂皮大衣,站在前厅扯着嗓子嚎。
“航班还有四十分钟落地。去晚了惹嫂子发飙,胖爷我可不帮你挡枪。”
林天把毛巾扔在八仙桌处。
套上那件起球的黑毛衣,里头依然是洗得发白的灰短袖。
军靴踩着地砖表面的残雪。走出医馆大门。
黑色丰田埃尔法商务车停在巷口。排气管喷着粗重的白烟。
秦龙坐在驾驶室。双手扶着方向盘。
林天拉开车门。瘫进后座宽大的真皮航空椅里。
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。
胖子坐在副驾驶。手里捧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,咬得满嘴流油。
越野车平稳起步。碾过柏油路面的冰水,驶向机场快速路。
“这天冻得真邪乎。”
胖子吸溜着鼻涕,转过那张大胖脸。
“林子,昨晚我给你收拾桌子。看见你手机屏幕亮了。”
胖子咬了一大口肉馅。
“发件人写着李若雪。那臭娘们放出来了?”
林天靠着椅背。没睁眼。
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从破洞牛仔裤兜里掏出薄荷糖。
大拇指挑开包装。把糖块扔进嘴里。
“拉黑了。”他吐出三个字。
“算她跑得快。”胖子冷哼一声。
“当年她嫌你没钱。傍大款把你甩了不说,还伙同外人搞咱们的盘子。”
“要是敢来江州晃悠,胖爷我非大耳刮子抽她。”
车速降了下来。
前方是一个大型十字路口。红灯亮起。读秒器显示着九十秒的倒计时。
林天按动车窗键。
玻璃降下一半。夹着雪渣子的冷风瞬间灌进车厢。
冲散了肉包子的葱花味。
路边停着一辆生锈的倒骑驴三轮车。
车斗里架着个黑铁皮圆炉子。往外喷着白烟。
空气里飘来一股烤地瓜的焦糊甜味。
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大妈正站在炉子前挑挑拣拣。
“这地瓜皮都焦了。五块钱一斤太黑心了。”大妈满脸嫌弃。
车主是个裹着破烂军大衣的女人。
身材臃肿。肩膀缩成一团。双手戴着破洞的线手套。
“大姐,这是红心薯。甜着呢。”
女人声音嘶哑,像两块粗砂纸在来回摩擦。
她拿起一个烤熟的地瓜递过去。“您尝尝。”
“别碰我!”大妈打掉她的手。
“手那么脏,全是黑泥巴,谁敢吃你家东西。”大妈翻着白眼走了。
女人僵在原地。
默默弯下腰,把掉在泥水里的地瓜捡起来。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。
那张脸抬起来。迎着路口的冷风。
两颊全是紫红色的冻疮。皮肤粗糙得像干枯的树皮。
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。
林天嚼糖的动作停了半秒。
他没动用望气术,也没开透视。
只凭黑白分明的眼睛,他认出了那张饱经沧桑的脸。
没有了当年在大学里的精致妆容。也没有了攀附权贵时的高高在上。
只剩下被生活按在烂泥里反复折磨后的凄惨与卑微。
李若雪。
“卧槽!”
胖子手里的半个肉包子“吧嗒”掉在原厂脚垫表面。
他肥肉剧烈哆嗦。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。
“林子!那……那是李若雪?!”
胖子咽了口唾沫,嗓子干涩。
“我的姥姥娘咧。她在号子里踩了几年缝纫机,出来老得像个六十岁大妈啊!”
林天没搭理胖子的大呼小叫。
舌尖把糖渣卷到左边腮帮子。慢慢吮吸着那股辛辣的凉味。
十字路口转角,两个穿着蓝制服的男人大步走过来。
“说你几次了!市容检查不懂吗!”
其中一个抬起脚,重重踹在三轮车瘪了一半的轮胎处。
李若雪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连连鞠躬,双手死死护着那个铁皮炉子。
“求求大哥……我马上走。别没收炉子……”
她哭丧着脸,眼泪混着冷风糊了满脸。
“这是我借高利贷置办的家当啊……”
制服男没了耐心。一把推开她的肩膀。
“滚远点!”
李若雪脚下踩着冰碴子打滑。
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水的盲道表面。
“哗啦。”
制服男单手掀翻了铁皮炉子。
滚烫的炭灰混着十几斤烤熟的地瓜,滚落一地。砸进烂泥坑里。
“我的地瓜!”
李若雪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。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。徒手去捡那些沾满黑泥的烤地瓜。
冻疮裂开的手指被炭灰烫得起了大片燎泡。
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死命往怀里扒拉。
一个圆滚滚的地瓜顺着柏油路面的坡度。
一路滚到了埃尔法的车轮旁边。冒着热气。
李若雪跪在雪地里。爬了两步。
干枯黑瘦的手刚碰到地瓜边缘。
她顺着那条破洞牛仔裤往上看去。
半开的茶色车窗里。林天单手撑着下巴。
视线冷冰冰地垂落下来。静静看着烂泥里的她。
没有仇人相见的嘲讽,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只有一种看着路边垃圾袋时的彻底无视。
李若雪浑身猛地一僵。
干裂的嘴唇张大,再次崩开一道血口子。血腥味灌满口腔。
她看清了那张脸。
那张如今频频出现在财经报纸头条、身价万亿的神瞳集团董事长。
当年那个被她痛骂穷光蛋、一脚踹开的男人。
“林……林天?”
李若雪嗓音剧烈发抖。眼底翻涌出无法掩饰的震惊。
随后是一种把肠子悔青了的极致扭曲。
她昨晚借了工友的旧手机。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发了那条短信。
幻想着这个昔日爱过她的男人,能手指缝里漏点残渣,拉她脱离苦海。
现在。
她跪在泥水里。像条丧家犬。
他坐在几百万的豪车里。眼神比这冬天的风还要冷。
李若雪下意识地把那双满是冻疮和黑泥的手藏向身后。
身子缩成一团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红灯倒计时跳到最后一秒。
绿灯亮起。
后车按了一声喇叭。催促前行。
秦龙双手握着方向盘。骨节泛白。
“林先生。”
面瘫汉子的声音硬梆梆的,等待指令。
林天收回视线。
手指在车窗控制键处轻轻一抠。
茶色防窥玻璃缓缓上升。车厢里重新变得温暖封闭。
“绿灯了。”
林天闭上眼睛,靠着真皮头枕。
“压碎那个烂地瓜。去机场接我闺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