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冷风卷着发霉的枯叶。
直往领口里灌。
林天站在那家古董店的破橱窗外。
胸腔里那股疯狂跳动的杀意,被他硬生生压回了骨头缝里。
眼底那抹刺目的紫金光芒彻底消散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“嘎嘣。”
最后一点薄荷糖渣在齿间咬碎,甜腻的凉气压住了喉咙口的躁动。
不能急。
那个沾满黑色油污的鼎足,被一堆破铜烂铁压在底面。
说明这帮洋鬼子根本不识货。
他把视线从防弹玻璃移开,慢吞吞转过身。
店门外沿街摆着两排破旧的木板条箱。
里头胡乱堆着些生锈的铜漏斗、豁口的白瓷盘,还有一卷卷发霉的破画布。
典型的巴黎旧货跳蚤摊。
林天把手从破洞牛仔裤兜里抽出来,走到最靠外那个条箱跟前。
随手拨弄了两下。
灰尘扑簌簌扬起来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苏紫月捂着嘴后退半步,绣眉微蹙。
那股淡淡的高级雪松香水味,差点被旧纸堆里的死耗子味给熏没。
“咳咳……老林,你翻这些破烂干嘛啊?”
她从帆布包侧边摸出半包湿纸巾,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浑浊空气。
“不是要看里头那件大东西吗?”
林天没答话,手指在一叠卷边的素描纸边缘轻轻摩挲。
他连眼皮都没抬,更别提催动神瞳。
闭着眼,纯靠指腹去感受纸张的纹理。
粗糙、绵软。
带着点十九世纪手工制纸特有的杂质涩感。
他低下头,鼻尖凑近那堆发黄的废纸嗅了嗅。
一股浓郁的松节油混杂着亚麻仁油氧化的酸腐气味,直钻鼻腔。
这股陈年老纸的朽味,没个百八十年绝对沤不出来。
造假做旧的化学药水,根本仿不出这种天然的层次感。
他的手指停在一张满是灰尘、边角还沾着干涸咖啡渍的素描纸边缘。
纸面用木炭条粗略勾勒着几双破烂的农夫皮鞋。
“嘿!别乱摸!”
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法语从台阶处传来。
破木门被推开半扇。
一个穿着油腻皮夹克的法国老头挺着大肚子走出来。
手里夹着根抽了一半的手卷烟,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瞬间弥漫开。
老头那双水泡眼上下打量着林天。
视线扫过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,还有沾着泥巴的老式白球鞋。
嘴唇一撇,满脸鄙夷。
目光转到苏紫月那边,在她无名指那枚帝王绿素圈停顿了两秒。
眼角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。
“买不起别碰,亚洲老头。”
胖老头吐出一口浓烟,换了口半生不熟的英语。
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外的傲慢。
“那是十九世纪巴黎美院学生的废稿,弄坏了你们可赔不起。”
林天睁开眼,眼皮依然半耷拉着。
他扯起左边嘴角,露出一抹散漫的笑。
直接用带着浓重江州乡下口音的英语回敬。
“啥玩意美院?这破纸拿回去糊窗户我都嫌漏风。”
他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画着农夫鞋的素描纸,在半空晃了晃。
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。
胖老头脸色一沉,刚要发作。
林天另一只手已经从裤兜里摸出一枚皱巴巴的十欧元纸币。
拍在满是灰尘的木条箱边沿。
“老伴儿看中这画面的破鞋了,说带回去给小孙子垫桌腿。”
“十块钱。卖不卖?”
胖老头愣住了,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烟灰掉在鞋面上。
这堆废纸是他从郊区一个破产农场收来的垃圾,本来打算按废品烧掉。
居然有傻子花十欧买一张?
“咳……你、你懂什么艺术!”
老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装出肉痛的模样。
“这可是有点年头的古董画,至少得……五十欧!”
林天压根不吃这套。
手一松,那张纸慢悠悠飘落回垃圾堆。
他把十欧钞票重新塞回兜里,拉起苏紫月的手转身便走。
“走,老婆。前面拐角那家便宜,咱去那买。”
脚步连个停顿都没有,鞋底踩过青石板水洼,吧唧作响。
胖老头急了。
“等等!嘿!别走啊!”
他赶紧踩灭烟头,一把抓起那张脏兮兮的素描纸追下台阶。
硬生生塞进林天怀里。
“十欧!拿走拿走!上帝啊,我今天真是做亏本买卖了!”
林天停住脚,慢条斯理地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钱递过去。
接过画纸,顺手卷成个纸筒,往腋下一夹。
“谢了啊,老伙计。”
两人走出十几米远,拐进一个避风的暗巷角落。
苏紫月甩开他的手,娇嗔着瞪大眼睛。
“老林,你疯啦?花七八十块人民币买张破烂?”
她指着林天腋下的纸筒,满脸嫌弃。
“你没见那洋鬼子刚才那副宰了肥羊的得意样!咱们可是来旅游的,带这废纸干嘛!”
林天靠在湿冷的红砖墙边。
从兜里摸出那根断成两截的红梅香烟,咬在嘴里。
没有点火。
昏暗的路灯光打在他半耷拉的眼皮处。
他把纸筒重新展开,吹掉表面那层浮灰。
指腹顺着木炭条那狂躁、扭曲、充满神经质的笔触划过。
“宰肥羊?”
林天扯起一侧嘴角,冷笑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老蠢猪把金砖当擦脚布扔街边呢。”
苏紫月愣住了。
她低头仔细端详那几双画得歪歪扭扭的农夫皮鞋。
“这……不会是什么名家真迹吧?”
林天把画纸重新卷好,随手塞进苏紫月的帆布包外层。
“没用神瞳看,但凭老子摸了几十年古董的手感。”
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梁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大白菜降价了。
“这种神经病一样的炭笔走势,除了那个割耳朵的荷兰疯子,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苏紫月倒吸一口凉气,捂住嘴。
“梵、梵高?!”
那可是动辄拍卖几千万美金的硬通货!
十欧?
这漏捡得,简直比抢银行还刺激。
“嘘。”
林天食指抵在唇边,打断了她的惊呼。
眼底那股慵懒散漫瞬间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冻结空气的凌厉杀意。
他转过头,视线透过巷子口的阴影,再次死死盯住那家古董店半开的木门。
里头传来胖老头数钱时压抑不住的嘿嘿笑声。
“画只是顺手拿的添头。”
林天嗓音沙哑,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半圈。
“里头那个压箱底的黑疙瘩,才是正餐。”
他把嘴里那半截红梅烟吐进水洼里。
“走,老婆。咱们回去,会会这个把华夏国宝当废铁踩的……”
“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