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十一月的冷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。
顺着香榭丽舍大街的石板路来回乱刮。
空气里混着浓烈的烘焙黄油味、汽车尾气，还有几分劣质香水味。
林天缩了缩脖子，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外头的破夹克拉链往上拽了半寸。
双手习惯性地插在牛仔裤兜里。
“阿嚏——”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，揉了揉发酸的鼻尖。
苏紫月挽着他的胳膊。
温婉的眉眼间透着无奈，嗔怪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让你多穿件毛衣非不听。”
她指尖泛着淡淡的凉意，帮林天把夹克的领子翻好。
那股高级雪松香水味在冷风中若隐若现。
“哎，你说那架波音客机怎么好端端半路备降法兰克福了？”
她微微蹙眉，想起十几个小时前的颠簸。
“货舱还无缘无故冒烟，出我一身白毛汗。”
林天眼皮半耷拉着，扯起一侧嘴角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“谁知道呢，老美的破飞机，指不定哪根螺丝松了呗。”
他含糊其辞，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红梅香烟换到左边。
“嘎嘣。”
一颗薄荷糖在齿间咬碎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没人知道，货舱里那个用微型遥控器引爆的铅盒。
早在几万米高空，被他用右眼的微观透视配合太玄内劲。
硬生生把里头的雷管晶体结构给捏成了粉末。
那点死气，连朵水花都没翻起来。
“这洋鬼子的地方，物价真黑。”
林天转移话题，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。
石子骨碌碌滚进下水道栅栏里，发出沉闷的回声。
“两杯破咖啡要老子十几欧，抢钱啊？”
苏紫月被他这抠门样逗笑了，眼角的几丝细纹舒展开来。
“行啦，退休老头。”
她拍了拍林天粗糙的手背，“不是说带我环游世界吗？几十块钱也心疼。”
斜对面的露天咖啡馆遮阳伞底下。
一个顶着栗色卷发的干瘦法国青年，正死死盯着街对面这对亚洲老夫妻。
他叫皮埃尔。
这片街区有名的三只手，专门宰那些看着有钱又好欺负的外地游客。
皮埃尔用力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，把喝剩的半杯冷咖啡连冰块一起倒进嘴里。
冰得他牙齿打颤，喉结猛地上下滑动。
那老头穿得跟个乞丐似的，破夹克、破牛仔裤。
但旁边那女的……
皮埃尔眯起棕色的三角眼，视线像黏滑的蛇一样爬过去。
虽然穿得低调，背着个泛黄的帆布包。
可那女人无名指无意间拨弄头发时。
闪过一抹幽深欲滴的绿光。
那水头，那光泽。
皮埃尔常年在古董街混，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。
绝对是顶级货色！至少值一栋巴黎郊区的带泳池别墅！
更别提她帆布包外侧那个半拉开的拉链。
露出了厚厚一沓欧元纸钞的边角。
皮埃尔把油腻的卷发往脑后捋了捋。
吐出一口带着浓痰的唾沫，砸在石板路上。
“肥羊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混杂着俚语的法语。
把手揣进宽大的黑色卫衣兜里，弓着腰，像只饿了三天的野狗，顺着人群悄无声息地贴了过去。
香榭丽舍大街人头攒动。
街头艺人拉着走调的手风琴，刺耳的金属簧片声吵得人脑仁疼。
苏紫月被旁边橱窗里的一件针织披肩吸引了目光。
“老林，你看这个颜色配子吟怎么样？”
她松开林天的胳膊，往前跨了半步，凑到玻璃前。
帆布包顺势滑到了腰后。
皮埃尔眼底闪过一丝狂喜。
机会来了。
他加快脚步，肩膀故意往苏紫月那边撞过去。
两根戴着指套的手指，像镊子一样伸向那沓欧元。
只要撞到的瞬间，钱和包都能到手，还能顺势扯下那枚戒指。
五步。
三步。
两步。
林天站在原地没动。
背对着那个正急速靠拢的法国小偷。
眼皮依然半耷拉着，似乎在看路边一只啄食面包屑的肥鸽子。
那根没点燃的劣质红梅烟，还在嘴角晃荡。
就在皮埃尔的手指距离帆布包不到一寸的瞬间。
“嘎嘣。”
又是一颗薄荷糖咬碎的脆响。
林天插在兜里的右手，大拇指微微搓过食指指腹。
一缕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太玄寸劲。
如同撕裂空气的无形钢针，从指尖弹射而出。
没带起半点风声。
精准无误地击中皮埃尔右膝盖窝的委中穴。
“呃——”
皮埃尔正准备发力的右腿，突然像被高压电弧狠狠劈了一下。
整条腿瞬间失去知觉，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。
他原本前冲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。
“扑通！”
一声沉闷的闷响，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手风琴的噪音完美掩盖。
皮埃尔张大嘴巴，喉咙里发出漏风风箱般的嘶吼。
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把泥垢冲出两条白道。
他整个人疼得缩成了一只虾米，在地上疯狂打滚。
双手死死捂着那条扭曲成诡异角度的右腿。
周围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，发出阵阵惊呼。
有人拿手机拍照，有人绕着走。
苏紫月被身后的动静惊着了，转过头。
“呀，这人怎么了？羊癫疯发作啦？”
她下意识地捂住帆布包，退回林天身边。
林天耸耸肩。
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，看都没看地上那团烂泥。
“估计缺钙吧。”
他把烟管吐进路边的垃圾桶，拉起苏紫月微凉的手。
“洋鬼子天天吃面包，骨头脆。”
“走，不管他。前头有卖冰淇淋的，给你买一个去。”
街角的冰淇淋车前排了七八个人。
空气中弥漫着香草和草莓的甜腻气味。
林天耐着性子排队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二十欧纸币。
递给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小贩。
“要个草莓味的。”
他用磕磕巴巴、带着浓重江州口音的英语比划。
“Strawberry. One.”
小贩翻了个白眼，把一个硕大的蛋筒塞进他手里，找回几枚硬币。
林天捧着冰淇淋走回遮阳伞下。
苏紫月正坐在铁艺长椅上揉着发酸的小腿。
“呐，吃吧。”
他把蛋筒递过去。
苏紫月刚接过，一口咬下去。
冰凉的触感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嘶……好冰。大冬天吃这个，你也不怕我胃疼。”
她嘴上抱怨着，眉眼却弯成了月牙。
一滴融化的粉色冰淇淋顺着蛋筒边缘滑落。
滴在林天灰短袖的袖口上，晕开硬币大小的污渍。
林天低头瞅了一眼，没好气地搓了搓布料。
“得，十块钱三件的衣服，又毁了一件。”
他扯过一张粗糙的纸巾，胡乱擦了两下。
“你这千亿女总裁，吃东西还漏嘴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苏紫月娇嗔，故意把冰淇淋凑到他嘴边，“你咬一口。”
林天嫌弃地偏过头。
“老子不吃这种娘们唧唧的玩意儿，甜得嗓子眼发黏。”
两人坐在长椅上，斗着嘴。
任凭周围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投来诧异的目光。
这画面，跟江州老街口那些拌嘴的老头老太太，没有任何分别。
普通，琐碎，却透着股让人骨头发酥的踏实。
吃完冰淇淋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塞纳河畔的街灯一盏盏亮起，昏黄的光晕洒在泛着涟漪的河面上。
两人溜达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老巷子里。
这里的路面变得坑洼不平，两侧全是些有些年头的红砖建筑。
空气里的黄油味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子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，混杂着陈旧木材的朽气。
林天双手插兜，脚下的老式白球鞋踩在积水潭边。
溅起几滴泥水。
“这什么破地方，路灯都没几个。”
他嘟囔着，习惯性地摸了摸鼻梁。
苏紫月却来了兴致，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走。
“攻略上说，这边有家百年跳蚤市场，能淘到不少中世纪的油画呢。”
“拉倒吧。”
林天嗤笑一声，“欧洲这帮老外，造假的手段比潘家园那帮孙子差远了。”
“全是用茶叶水煮出来的破帆布，骗傻子的。”
话音未落。
林天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军绿色的帆布包肩带在肩膀上晃了半圈。
他左眼底深处，那股沉寂了许久的紫金宝光。
毫无征兆地疯狂跳动起来。
紫气中，竟然隐隐夹杂着一丝属于华夏龙脉特有的淡金色国运之气。
视线穿透了前方十几米外，一家挂着破木牌的古董店橱窗。
穿过厚厚的灰尘和防弹玻璃。
落在了一个沾满黑色油污、被当成废铁压在一堆破铜烂铁底下的鼎足上。
林天停止了呼吸。
胸腔里那颗平稳了很久的心脏，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。
那股国运之气太熟悉了。
老严当年死前，塞给他的那张残缺拓片上，就是这种气息。
一阵冷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废报纸。
木牌被吹得吱呀作响。
苏紫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除了一堆破烂，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老林？发什么愣呢？那店里有东西？”
她扯了扯林天的衣角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林天缓缓吐出一口白浊的冷气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进兜里，摸出那半包皱巴巴的红梅。
“嘎嘣。”
齿间最后那点薄荷糖渣被彻底咬碎。
脆响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。
他没回头，眼神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那个鼎足上。
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“老婆。这回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嘴角那抹慵懒的痞笑彻底消失，换上了一副令人胆寒的冰冷。
“咱们可能得在这浪漫之都，杀几个不长眼的洋杂碎了。”
“里头那玩意儿，咱们国家找了一百多年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