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龙把那把雷明顿霰弹枪重新挂回医馆白墙。
墙皮扑簌簌掉了一地白灰。
林天靠在老藤椅里,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“嘎嘣。”
一颗薄荷硬糖在齿间咬碎,脆响穿透满院子的初冬寒风。
林子昂推门跨进门槛。
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胳膊弯里,领带扯得歪歪扭扭,眼窝青黑。
“爸,您真是我亲爹,别折腾老秦叔拿枪了。”
林子昂瘫进石桌旁的竹马扎。
马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嚎。
他抓起桌上的紫砂壶,对着壶嘴猛灌一通隔夜凉茶。
“那块带血光的破骨片,是个叫猜旺的南洋老头搞的连环套。”
“顾阿姨昨晚带队跨国收网,连窝给端平了。没留半个喘气的。”
林天眼皮半耷拉着。
把那根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别在耳朵后头。
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岁的儿子。
眉眼轮廓像极了苏紫月,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倒跟他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集团那些老古董没为难你?”
“看他们敢。”
林子昂打了个响亮的茶嗝,把几份烫金封皮的文件随手卷成筒,敲打着大腿。
“那帮老董事全被我削了一顿,下季度海外并购案他们一个字没敢放。”
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。
“还有子吟那边。”
“我妹拿那块黄花梨镇纸,把西医联合会那个洋老头的红木办公桌给砸穿了。”
“铁牛师叔现在天天在医馆后院发愁,不知道拿那些洋老头送的赔罪锦旗垫桌角,还是拿来当抹布。”
林天扯起一侧嘴角,露出一抹痞笑。
孩子们翅膀彻底硬了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身,拍掉裤腿沾染的烟灰。
“这破摊子,归你们了。”
二楼卧室。
阳光顺着半开的木窗棂爬进屋。
苏紫月弯着腰,把一件崭新的洗水灰短袖叠得平平整整。
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高级雪松香,在暖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“你非得去批发市场打包这十块钱三件的灰布衫?”
她把一双劣质白球鞋用塑料袋套严实,塞进帆布包夹层。
转头嗔怪地剜了靠在门框的男人一眼。
眼尾的三两根细纹都透着岁月沉淀的温婉。
“布料剌嗓子不说,连个商标都没。”
林天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兜里,懒洋洋地走过去。
“穿着舒坦。那几套萨维尔街高定,留给子昂相亲穿吧。”
他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。
把几张百夫长黑金卡、瑞士银行不记名保险箱钥匙,连同那把沾过血的卡巴军刀。
一股脑扫进最里头。
落锁。
苏紫月无名指那枚玻璃种帝王绿素圈,不小心磕在行李箱拉链头。
“叮。”
一声清脆的玉音。
“真不坐集团那架湾流?”
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。
“不坐。”
林天骨节分明的手指顺势勾住她的腰。
“带你去挤经济舱。去跳蚤市场跟那些黄毛老外砍价。买两斤猪排骨回家炖汤。”
苏紫月脸颊微红,拍掉他不老实的手。
“老不正经。”
江州国际机场。T3航站楼。
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播报着航班延误信息。
行李箱塑料轱辘摩擦地砖的声音吵得人耳膜疼。
陈胖子那两百多斤的肉山,死死堵在安检口外面。
白毛汗顺着他肥厚的双下巴往下淌,把真丝衬衫领口浸得焦黄。
“姥姥的……咳咳……天哥,你真魔怔了是不是?”
胖子手里死死攥着一沓花花绿绿的银行卡,直往林天怀里塞。
“这瑞银的本票带着!还有中东那边的无限额卡!”
他心疼得直跺脚,满脸横肉乱颤。
“那经济舱是人坐的?一排挤六个,放个屁全舱都能闻见味儿!”
“嫂子这千金之躯,跟着你受这洋罪?”
耗子顶着万年不变的鸡窝头,在一旁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“你懂个球!”
他把手里捏瘪的红牛易拉罐恶狠狠砸进垃圾桶。
“天哥这叫……那词叫啥来着。大隐隐于市!微服私访懂不懂?”
“滚犊子,你丫少拽文。”胖子唾沫星子横飞,“那叫花钱买罪受!”
秦龙站在最后面,像半截黑塔。
军靴踩在瓷砖地面,闷响透着凌厉。
他递过来一个黑色战术腰包,拉链半开着,隐约露出金属反光。
“天哥。防身。”
林天看都没看,把那根红梅烟咬在嘴里。
“收回去。老子现在是个退休老头,带这玩意儿过不了安检。”
他单肩背起那个泛黄的军绿色帆布包。
只把一张普通的国内储蓄卡揣进兜里。
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苏紫月。
“看好那俩小兔崽子。走了。”
头也没回地扎进乌泱泱的排队人群。
波音777机舱里闷热难当。
空气中混杂着预制菜加热后的怪味,以及劣质香水味。
林天把帆布包塞进头顶行李架,“砰”地合拢盖板。
他挨着过道坐下,苏紫月坐在靠窗位置。
刚落座。
旁边座位猛地挤过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。
咯吱窝死死夹着个印满老花标志的真皮手包。
“让让,让让嘿!没长眼呐!”
秃顶男一屁股砸在中间座位里,肥肉把两个扶手占得严严实实。
他手腕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,故意在半空晃荡两圈,带出一阵刺鼻的古龙水味。
“妈的,头等舱居然满了。要不然我能受这罪?”
秃顶男嘟囔着,满头油汗顺着抬头纹往下流。
林天眼皮半耷拉着,没搭理。
“嘎嘣。”
一颗薄荷糖咬碎在齿间。
秃顶男被这动静惹烦了,转头刚要骂街。
目光突然扫过苏紫月搁在小桌板边缘的手。
那枚帝王绿素圈在狭窄昏暗的机舱灯光下,泛着幽深欲滴的水头。
“哎哟喂。”
秃顶男三角眼冒出精光,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,凑近了两分。
“大姐,你这玻璃圈挺透啊。火车站地下通道十块钱买的吧?”
他拍了拍自己那个老花皮包,神情傲慢。
“看着跟真的一样。做旧工艺倒是不错。”
“看到没,我这包里装的可是清代官窑青花小碗!去欧洲参展的。”
他撇着厚嘴唇,眼神轻蔑地扫过林天那件洗发白的灰短袖。
“你那破玻璃圈,待会儿颠簸的时候离我远点。碰坏了我这宝贝,把你俩卖了都赔不起。”
林天把没点燃的烟管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没看那个秃顶男。
只是左眼底深处,那抹被刻意封印了很久的紫光,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半下。
视线瞬间穿透机舱复合地板。
穿过密密麻麻的机械管线。
直达飞机底部的货舱深处。
货舱角落。
一个被铅条死死封住的红木条箱里,并没有什么清代官窑的宝光。
反而正往外狂涌着粘稠得化不开的黑红死气。
那是尸山血海里才能淬出来的死劫之相。
连带着周遭空气的温度都在微观视界里急剧下降。
林天停止嚼糖。
把那根红梅烟从嘴里抽出来,随手折成两截,扔进前排座椅背后的纸袋里。
“老婆。”
他嗓音沙哑,透着股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。
“这趟航班,可能有点颠。”
“你先把安全带系死。别解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