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青石板缝里,生了厚厚一层绿苔。
潮湿的冷风顺着墙根刮过来。
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,砸在掉漆的木门框边。
林天靠在院里那把老藤椅里。
眼皮半耷拉着。
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,领口微敞着,透着股子散漫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“嘎嘣。”
一颗薄荷硬糖在齿间咬碎,脆响穿透了满院子的初冬寒意。
石桌边的老式智能机震个不停。
屏幕右上角碎成蜘蛛网,来电显示闪烁着“唐小刀”。
他叹口长气,单手划开接听键。
“祖宗欸!日内瓦那帮老财阀全疯了!”
电话那头,女声火爆,夹杂着直升机螺旋桨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“他们把阿尔卑斯山底下的古堡全买下来了,非要给您办这五十……”
“包个屁。”
林天嗓音沙哑,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换了个位置。
“告诉那帮黄毛杂碎,老子过生,谁敢踏进江州半步,腿打折。”
“不、不是,师傅!铁牛师兄那边也快顶不住啦,京城商会把聚宝拍卖行大门都给……”
“让他滚去后院翻药渣。”
林天扯起一侧嘴角,露出一抹冷笑。
“闲出毛病了,挂了。”
单手掐断电话。
顺手把破手机扔进脚边的破藤筐底。
清净了。
木门外传来沉闷杂乱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“姥姥的……咳咳……这破门槛,胖爷我早晚叫挖掘机把它推平!”
一团肉山费力地挤进小院。
陈胖子满头白毛乱飞,脸颊的横肉随着步伐疯狂乱颤。
脑门冒着细密的白毛汗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他手里死死拎着个泛黄的塑料袋,里头装满散装生瓜子。
背后跟着个顶着鸡窝头的男人。
耗子比当年足足大了一圈,黑眼圈倒是一丝没变,深得像熊猫。
手里死死攥着罐红牛,拉环处磨得掉了一层铝皮。
走在最后面的是半截黑塔。
秦龙。
两鬓染了霜白,面瘫脸连道多余的褶子都没添。
军靴碾过青砖,闷响依然透着刀锋般的锐气。
“天哥。”
秦龙点头,把手里提着的两颗带泥大白菜搁在石凳旁。
“嗯。”
林天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兜里。
下巴朝中间那个烧得通红的红泥小火炉扬了扬。
“坐。”
炉子里木炭发出劈啪的炸裂声,火星子乱窜。
铁水壶嘴往外狂喷白气,劣质高碎茶叶的涩苦味飘进鼻腔。
胖子一屁股砸在竹马扎顶端。
马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嚎。
“哎哟卧槽,差点给爷摔劈叉。”
他撕开塑料袋,抓起一把瓜子,边磕边往地上吐皮。
“外头为了你这五十大寿,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。”
胖子撇着肥厚的嘴唇,肉痛地猛拍大腿。
“你倒好,全关门外边!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,姥姥的,败家玩意儿!”
耗子仰起脖子,猛灌一大口红牛。
打了个响亮的汽水嗝。
“嗝……胖哥,你、你懂个球。”
他顺手在键盘包表面抹掉掌心的冷汗。
“天哥这叫格局,叫返璞归真。那帮财阀算哪根葱。”
“闭上你的鸟嘴吧!”
胖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当年查尔斯那老外拿枪指着脑门,是谁躲桌底吓得尿裤裆来着?”
“放屁!”
耗子急得跳脚,鸡窝头乱晃。
“那、那是红牛撒了!洒了懂吗!那是液体表面张力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林天打断这俩活宝的斗嘴。
眼皮掀开一道缝,懒散地看着他们。
“老秦当年那把雷明顿,差点没把你俩当流弹给崩了。”
秦龙默默拿起铁火钳,拨弄着通红的木炭。
火星子崩出来,落在满是厚茧的手背,他连眼睫毛都没眨半下。
“没推子弹。”
秦龙憋出四个字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院子里猛地爆发出粗野的笑声,惊飞了墙头打盹的几只野麻雀。
笑声渐歇,寒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泛黄的粗瓷茶碗沿。
林天靠回椅背,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脸褶子的老战友。
突然觉得,心口那股压了半辈子的暴戾杀意,早散了个干干净净。
什么万亿财阀,什么绝顶古武。
都不如这口劣质茶水咽得踏实。
厨房破门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。
苏紫月端着个青花海碗走出来。
她随意盘着发,眼角添了几丝细碎的纹路,依然温婉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胸前贴身戴着的羊脂暖玉无事牌,在冷空气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一阵冷风吹过。
带来一丝淡淡的高级雪松香,混杂着浓郁的葱花面汤味。
无名指那枚玻璃种帝王绿素圈,不小心磕在碗沿。
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你们几个老不正经的,别光顾着吹牛。”
她娇嗔着剜了林天一眼,把海碗稳稳搁在石桌中间。
“长寿面。特意卧了两个双黄蛋,赶紧趁热吃。”
林天坐直身子。
搓搓微凉的手掌,抓起粗竹筷子,挑起一筷子面条大口呼噜起来。
热气模糊了视线,面汤烫得他直吸溜冷气。
“好吃。”
他含糊不清地嘟囔,嘴角扯出个极其满足的痞笑。
“给个神仙都不换。”
胖子在一旁酸得直倒牙。
“酸腐!真特么酸腐!嫂子,你堂堂千亿集团女总裁,天天给他洗手作羹汤。”
苏紫月捂着嘴轻笑。
“子昂和子吟去接小孙子放学了,待会儿家里闹腾得很,你们多享受会儿清静。”
林天端起海碗,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。
放下碗,满足地打了个饱嗝。
“嘎嘣。”
又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。
他正准备掏打火机点那根红梅烟。
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小跑声。
木门被猛地撞开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穿着沾满泥巴的羽绒服,手里高高举着个脏兮兮的物件。
“爷爷!爷爷!”
小家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鼻尖冻得通红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直接扑进林天怀里。
林天单手接住这颗小炮弹,揉了揉他的西瓜头。
“怎么了,小泥猴子?”
小孙子摊开脏兮兮的手心。
泥巴里裹着一块灰绿色的石头,边角带着尖锐的冰碴子。
“我在学校后山挖土,挖到个弹珠!”
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,满脸献宝的兴奋。
“同学非说这是破啤酒瓶底,爷爷你看,这是不是帝王绿呀?”
胖子伸长脖子,随意瞥了一眼,撇撇嘴。
“扯淡,江州后山哪来的翡翠,这不就是哪个缺德玩意儿扔的玻璃渣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林天左眼底,隐秘而疯狂地闪过一抹刺目的紫金宝光。
光芒太盛,刺得他眼角肌肉猛地一抽。
深沉的紫气中,竟然夹杂着一丝代表死劫的黑红血光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那块泥巴石。
表面冰冷死寂,内里分子结构却在疯狂暴动,仿佛藏着一团随时会炸开的微观岩浆。
林天收起漫不经心的痞笑。
嘴角那根劣质香烟,微微颤动半下。
眼皮彻底睁开,凌厉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冻结了满院子的空气。
“天哥?”
耗子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,红牛罐子僵在半空。
林天没理他,大拇指缓缓搓开石头表面的干枯黄泥。
泥层脱落。
露出一枚刻着诡异图腾的残缺骨片。
“老秦。”
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,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凝重。
“去把你医馆墙上挂着的那把雷明顿,取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