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的雪下得比大年初一还紧。
鹅毛一样的大雪片子,把江州老街的青石板全给盖严实了。
屋檐底下挂着半米长的冰棱子。
风一吹,啪嗒掉下来,砸在青石阶上摔得粉碎。
医馆大堂里生了个铸铁炭炉。
上头搁着个烤网。几个红薯正往外渗着焦糖色的汁水。
焦香味混着银骨炭的暖意,驱散了屋里的寒气。
林天套着那件起球的黑毛衣,里头还是洗得发白的灰短袖。
他瘫在嘎吱作响的竹藤椅里。
手里夹着个剥开一半的烤红薯,烫得指尖泛红。
嘴里还没咽下去,腮帮子鼓着。
陈胖子裹着貂皮大衣,正拿着根通条捅炉子。
“这破天,冻得胖爷我这膘都挂不住了。”
胖子吸溜了一下鼻涕,“林子,咱这几天关门歇业算了,街上连条野狗都看不见。”
秦龙坐在门背后。
拿着块鹿皮布,慢吞吞擦拭着格洛克17的套筒。
面瘫脸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吱嘎——”
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一条缝。
一股裹着冰碴子的邪风猛地灌进大堂。
炭炉里的火苗被吹得倒伏下去。
“谁啊!冻死个人!”胖子打了个寒颤,扯着嗓子吼。
门缝被一点点推大。
一辆破旧的手摇轮椅,碾着门槛处的积雪,艰难地挤了进来。
轮子处全是发黑的泥水。
轮椅上坐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年轻男人。
头发乱得像个鸡窝,半边脸冻得青紫。
两条裤腿空荡荡地垂在脚踏板处。软绵绵的。
秦龙手腕一翻。
鹿皮布底下的枪口瞬间抬起,大拇指拨开了保险。
“退后。”秦龙声音硬得像冻裂的生铁。
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,肥脸猛地一僵。
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。
“我勒个去……孙少?”
胖子揉了揉绿豆眼,“京城孙家那个二世祖,孙子明?!”
当年京城四大少之一。
仗着家里有钱有势,开着超跑在街上横冲直撞。
没少给神瞳集团使绊子。后来被林天查出底细,直接送进去踩了缝纫机。
“哎哟喂,稀客啊!”
胖子把手里的通条一扔,叉着腰走过去。
“怎么着?号子里的饭不好吃,出来讨饭讨到我们这了?”
他盯着孙子明那两条废腿,啧啧两声。
“当年那股嚣张劲呢?腿怎么折的?在里头跟人抢馒头被打断了?”
孙子明没反驳。
他那双冻得通红、满是冻疮的手,死死抠着轮椅的胶皮扶手。
指节泛着一种死灰色的青白。
他抬起头。
没有以前那种目中无人的狂妄,也没有被胖子羞辱后的暴怒。
眼神浑浊,却透着一股子认命的死寂。
“陈总。”
孙子明开口了。嗓子像吞了一把碎玻璃,沙哑漏风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来惹事的。”
他艰难地转动轮椅,面向林天的方向。
林天坐在竹藤椅里。没动。
把手里最后一点红薯瓤咽进肚子。
扯了张草纸,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头上的糖稀。
孙子明深吸了一口带着炭火味的空气。
他双手撑着轮椅扶手。
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倾。
“扑通。”
他大半截身子从轮椅上滚了下来。重重砸在青石板处。
残废的双腿像两根枯木,别扭地拖在身后。
胖子吓了一跳,赶紧往后躲。
“碰瓷是吧!我告诉你这有监控啊!”
孙子明没理胖子。
他用双手撑着冰冷的地砖。硬生生把自己上半身支棱起来。
冲着林天的方向。
脑袋猛地往地上一磕。
“砰。”
沉闷的撞击声。地砖处的积雪被额头体温融化。
“林先生。”
孙子明没抬头。脑门顶着地砖,声音发着颤。
“当年……是我瞎了狗眼。”
“我干的那些缺德事,遭报应是活该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动。
“腿……是惹了号子里的牢头,被打折的。后来没治好,截了。”
“家产早被没收了,我爹也气死了。”
孙子明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“我昨天刚放出来。”
“第一件事……就想来给您磕个头。道个歉。”
他抬起脸。
额头磕出了一大块青紫,破了皮,往外渗着血丝。
“我不求您原谅。”
“我就是……心里憋得慌。磕完这个头,我这辈子,就算重新活了。”
医馆里只有炭炉燃烧的剥啄声。
胖子张了张嘴,本来还想骂两句解气。
看着孙子明这副连条野狗都不如的惨状,硬是没骂出口。
“早知今日,你何必当初呢。”胖子嘟囔了一句。
林天没开望气术。
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静静看着地上的孙子明。
没透视去剥离对方的病灶。
只是看面相,听声音。
孙子明虽然残了,一身破烂。
但他眼底以前那种嚣张跋扈、被酒色掏空的灰暗死气,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认命后的平和。
就像冬天枯死的树桩子底下,压着一点微弱却坚韧的生气。
这人,算是彻底醒了。
林天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从裤兜里掏出那管薄荷糖。大拇指挑开包装,扔进嘴里。
“嘎嘣。”
硬糖咬碎的清脆声,打破了死寂。
“磕完了?”林天吐出一口带薄荷味的凉气。
孙子明愣了一下。点点头,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林天站起身。
军靴踩着地面的雪水。走到八仙桌前。
扯过一张处方笺。拿起碳素笔。
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写完。他把纸扯下来,揉成一团。
随手扔在孙子明面前的青石板处。
纸团弹了两下,停在水坑边缘。
“你的腿没救了。神经死透了。”
林天走回炭炉旁,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银骨炭。
“但这几年在号子里,寒气郁结在肺腑。你这咳嗽声带着风箱音。”
“再不调理,熬不过下个冬天。”
孙子明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纸团。
“当归三钱,黄芪五钱,陈皮一片。”
林天重新瘫回竹藤椅里。闭上眼睛。
“便宜货。中药铺十块钱能抓一副。喝半个月。”
“把气血补足了。”
“滚去找个街头修自行车的活干干。别饿死在马路上。”
孙子明浑身猛地一震。
眼泪瞬间决堤,混着额头的血水糊了满脸。
他死死抓起那个皱巴巴的纸团,揣进怀里。贴在心口最热乎的地方。
“谢……谢谢林先生。”
他双手撑地,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秦龙走过去。
单手揪住孙子明的军大衣后领。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,稳稳放在轮椅上。
顺手把他推到了门槛外。
孙子明摇着轮椅,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风雪里。
胖子搓着手凑过来。
“林子,你这心现在可够软的。”
胖子撇撇嘴,“这要放以前,你不得把他的假肢都卸了拿去卖废铁啊?”
“杀鱼好杀,刮鳞难。”
林天嚼着薄荷糖,没睁眼。
“他身上的孽障被扒干净了。现在就是个普通残废。杀他,脏了手。”
他摸着鼻梁,透出一股子超然的散漫。
“让他带着愧疚活着,去修车赚钢镚,比杀了他更有意思。”
话音刚落。
扔在柜台处的直板加密手机疯狂震动起来。
红色的警报指示灯不停闪烁。
秦龙大步跨过去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面瘫脸瞬间绷紧,眼神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“林先生,是耗子的最高级加密通讯。”
林天睁开眼,坐直身子。
按下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,耗子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,背景音里全是刺耳的防空警报声。
“林哥!昆仑山出事了!”
耗子剧烈喘息着。
“李老帅派进去探路的那支雪地履带车编队……失联了!”
林天手指猛地捏紧藤椅扶手。
“被维诺斯家族埋伏了?”
“不是!”
耗子咽了口唾沫,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“是雪崩!加上诡异的地磁风暴!”
“传回来的最后十秒监控画面里……那帮洋鬼子的科考队……”
耗子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。
“林哥,他们在冰川底下,挖出了一个活着的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