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老街的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雪。
大年初一。
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炸完的硝烟味,混着一点糖炒栗子的甜香。
窄巷口,交警拉起了临时警戒线。
七八辆挂着京城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,排成一字长蛇阵。
硬生生把这条破胡同堵了个严实。
陈胖子裹着件红彤彤的貂皮大衣。
两百多斤的肥肉挤在医馆门槛处。
他探着半个身子往外瞅,眼珠子亮得像两只千瓦大灯泡。
“哎哟我去!秦局长!还有李老帅!”
胖子搓着冻得通红的肥手。
“姥姥的,连南洋那个橡胶大王都来了。这可是财神爷集体上门啊!”
他回头冲着院子里喊,嗓子都破音了,“林子!赶紧换身像样的衣服!接客啦!”
后院里。
林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。
外头随便套了件起球的黑毛衣。
他蹲在老槐树底下的雪堆旁。手里捏着个雪球,正慢吞吞地滚大。
八岁的儿子林子昂,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跟个球似的。
正拿着胡萝卜往雪人脸上插。
闺女林子吟抱着黄花梨镇纸,在一旁咯咯直笑。
“喊什么喊。号丧呢。”
林天把雪球拍在雪人脑袋处。
随手拍了拍手上的冰渣。
军靴踩着残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他走到前厅。
秦龙像半截生铁塔,杵在门背后。
手里端着个刚洗好的搪瓷茶缸,里头泡着胖子从南洋弄来的极品大红袍。
门外。
李长风老帅穿着厚呢子军大衣。
肩膀处的将星在雪地反光下,刺人眼。
他没让人扶。拄着那根小叶紫檀的拐杖,步履稳健地跨过门槛。
“林老弟,新年好啊。”
秦建国紧跟在后头,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密码箱。
他常服外头披了件黑大衣,笑得一脸褶子。
林天没迎上去。
他拉过那张嘎吱作响的竹藤椅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从裤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。
连着糖纸扔进嘴里。牙齿猛地一合。
“嘎嘣。”
硬糖碎裂的脆响,在安静的医馆里格外清晰。
“老头。大冷天不在京城窝着,跑我这破地方来喝西北风?”
林天把嘴里的糖渣卷到舌根底下。
辛辣的凉气冲进气管。
李长风瞪了他一眼。
拐杖在青石板处重重一顿。
“臭小子。没大没小。老子来给你拜年,你这连杯热茶都不倒?”
老帅嘴上骂着,眼底却全是笑意。
秦龙面无表情地把那个缺口的搪瓷茶缸推过去。
“首长。您的茶。”
秦建国把手里的密码箱放在八仙桌处。
“啪嗒”一声弹开锁扣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灿灿的大黄鱼。
足足一百斤的纯金。
金光晃得胖子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林老弟,这是南洋那边几个商会凑的份子钱。”
秦建国压低嗓门,“感谢你前两年在昆仑山拔了洋鬼子的钉子。保住了咱们的龙脉。”
“这只是一点心意。外头车里还有几箱极品血燕。”
胖子哈喇子直接流到了貂皮大衣的领口。
他一个恶虎扑食,就要去抱那个密码箱。
“哎哟喂!这金条晃得胖爷我眼晕!秦局长太客气了!”
“啪。”
林天手里的打火机砸在密码箱边缘。
火机外壳磕碎了,塑料片崩飞。
胖子的肥手僵在半空,一动不敢动。
林天左眼微微眯起。
刘海垂下来,遮住半边眼睛。
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散漫戾气,瞬间压住了屋里的暖意。
“拿走。”
林天看都没看那些金条。
“老子差这点黄铜?”
秦建国愣住了。
老帅也皱了皱眉。“林天,这是人家的一点心意。你神瞳堂开门做生意,规矩不能破。”
林天靠回椅背。
“我神瞳堂的规矩,今天我来定。”
他指着门外那条排成长龙的红旗车队。
“从今年起。凡是来这拜年的。”
“金银俗物,支票古董。一样不准带。”
林天吐出一口带薄荷味的热气。
“带束花,或者自己写幅字画。”
“能进这扇门。”
“敢带钱的,老秦。”
“在。”秦龙把手按在后腰的格洛克枪柄处。
“打断腿扔出去。”林天扯着嘴角,露出一抹森冷的笑。
胖子心疼得直抽抽。
捂着胸口,顺着门框滑坐在地。
“造孽啊!一百斤金条啊!能买多少个小翠啊!”
“林子你这是要修仙啊!视金钱如粪土,胖爷我还想娶媳妇呢!”
秦建国苦笑一声。
“你这脾气。真是一点没变。”
他把密码箱合上。推给旁边的警卫员。
从大衣内兜里,掏出一幅卷轴。
“早知道你这德行。老帅亲自给你写了幅字。”
秦建国把卷轴在八仙桌处缓缓展开。
宣纸处。
四个龙飞凤舞的毛笔大字。
墨迹透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气。
“国士无双”。
林天站起身。
军靴踩在青石板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字。没用望气术,也没用透视。
只凭肉眼看。
“字写得凑合。就是手抖了点。”
林天手指拂过墨迹,“老头,你那帕金森又犯了?用不用我给你扎两针?”
李长风气得胡子直翘。
“滚蛋!老子手稳着呢!那是狂草!”
老帅把拐杖扔给警卫员。“少废话。饭呢?老子大清早赶飞机,饿得前胸贴后背了!”
林天转过头。
看着后院厨房里冒出的袅袅炊烟。
苏紫月穿着围裙,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。
“胖子。”
林天踢了地上的肥肉一脚。
“去把门外的花收了。把人打发走。”
“然后滚进来包饺子。”
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走到八仙桌前。
随手拿起那幅“国士无双”的字。
不是装裱,而是直接垫在了那个缺口的搪瓷茶缸底下。
“老头。今天大年初一。”
林天拉开长条凳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“不谈国事。不谈江湖。”
他抓起筷子。夹了个冒着热气的韭菜猪肉饺子。
扔进嘴里。
“秦龙,倒酒。”
“今天,咱们就比比。”
“谁能把谁喝趴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