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老街的雨停了。
傍晚的红霞顺着门缝挤进医馆,给地面的青石板镀了层暖金色的边。
空气里的霉味被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气强行盖住。
林天懒洋洋地靠在竹藤椅处。
右眼的医用纱布刚拆,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血丝。
他微微眯着眼,享受着从后院吹来的穿堂风。
“林子,吃饭!”
陈胖子端着个比脸还大的不锈钢盆,呼哧呼哧从后院钻出来。
盆里装着满满尖尖的红烧肉炖土豆,浓油赤酱。
“紫月嫂子手艺绝了!这肉炖得,入口即化!”
胖子顾不上烫,伸手捏了块肥肉塞嘴里,烫得直吸溜气,“嘶……爽!”
秦龙坐在门槛边缘。
膝盖处铺着块干净的白毛巾,上头摆着拆解的雷明顿枪管。
他单手端着一碗排骨汤,小口抿着。
面瘫脸没什么表情,但喝汤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苏紫月穿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。
长发随意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处。
她褪去了以前冰山女总裁的凌厉,眼神里全透着温婉。
手里正拿着块湿毛巾,给怀里的女儿擦沾了口水的下巴。
“别惯着他俩。”
苏紫月瞪了林天一眼,嗔怪着把一个保温桶放在柜台上。
“你看看你这医馆,地上乱七八糟的碎片也不扫。”
林天摸了摸高挺的鼻梁,咧嘴乐了。
他从破洞牛仔裤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。
刚要撕包装。
苏紫月一个眼刀飞过来。
“医生说了,你这几天眼神经酸痛,少吃刺激性的东西。”
林天动作一顿。
乖乖把糖塞回兜里,耸了耸肩。
“行,听老婆的。”
地砖处,铺着一块干净的厚地毯。
两个刚学会满地乱爬的小肉团子正玩得不亦乐乎。
那是林天的龙凤胎。
哥哥林子昂穿着件印着奥特曼的小褂子。
手里抓着一串宋代崇宁重宝的大铜钱。
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。
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官铸母钱,随便拿出一枚在潘家园都能换辆轿车。
小家伙现在当沙锤摇着玩。
妹妹林子吟扎着俩冲天小辫。
正抱着一块暗红色的木头,吭哧吭哧地啃。
口水糊了木头表面一层。
那是明代晚期的黄花梨素面镇纸,油性十足,带着股淡淡的降香。
上面甚至还留着一道几百年前文人磨墨不小心划出的墨痕。
陈胖子端着碗,眼角抽搐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诶……”
胖子心疼得直拍大腿,“那黄花梨镇纸是孤品!你爹昨晚刚从那个落魄青年手里收来的!”
“这要是啃出个牙印子,几十万打水漂了啊!”
林天懒散地踢了胖子一脚。
“滚一边吃你的肉去。”
“几十万的破木头,我闺女愿意拿来磨牙是它的福气。”
林天从藤椅站起来。
军靴踩在地毯边缘。
他蹲下身,单手把闺女捞进怀里。
小丫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镇纸,咯咯笑着去扯林天的灰短袖。
“丫头,这木头硬,别崩了你那两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。”
林天声音放得很轻,透着一股子平时绝对见不到的温柔。
他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肉脸蛋。
把黄花梨镇纸从她手里抠出来,随手扔在桌子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头撞击音。
林子吟不干了,嘴一瘪就要哭。
林天反手从旁边的干果盘里,摸出两颗还没包浆的白茬核桃。
普通的秋子核桃,表面纹路粗糙扎手。
他把核桃塞进女儿肉乎乎的手心里。
“玩这个。”
林天握着女儿的小手,让两颗核桃在手心里轻轻摩擦。
“听见声音没?嘎拉嘎拉的。”
旁边玩铜钱的林子昂也凑了过来。
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老爹手里的核桃。
“粑粑……刺手……”儿子吐字不清地抗议。
“刺手就对了。”
林天盘腿坐在地毯处。
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那抹常年带着的杀气。
他拿回一颗核桃,大拇指指腹在粗糙的纹路表面慢慢刮蹭。
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古玩这行当,不是教你们怎么用眼睛去捡漏发财。”
林天声音低沉,像是在跟两个听不懂话的奶娃聊天,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捡漏那是投机倒把。”
“古玩,看的是这上面刻着的岁月。”
他捏着核桃,举到两个孩子面前。
“你看这白茬核桃,现在扎手,生涩得很。”
“但这玩意儿在你手里待上十年、二十年。”
“你手上的汗,你心里的气,一点点沁进去。”
林天指骨微动,核桃转了个圈。
“外头这层扎手的刺,会被磨平。”
“它会变得像玉一样温润,透着一股子红彤彤的亮光。”
“这叫包浆。”
苏紫月靠着柜台,静静听着。
嘴角挂着温柔的笑。
她喜欢看林天这副收起爪牙,跟孩子讲道理的模样。
“人也一样。”
林天把核桃塞回儿子手里。
“刚出社会的时候,谁都带点刺,谁都觉得老子天下第一。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就像你爹我,现在这脾气也挺臭。”
“但等你们长大了,多摔几个跟头。”
“见识过那些阴沟里的烂泥,也见过拼死护着底线的好人。”
林天摸了摸高挺的鼻梁。
“你们心里的那层包浆,就出来了。”
他指着桌上那块被沾了口水的黄花梨镇纸。
“那块破木头值几十万,是因为四百年前,有个穷酸文人每天拿它压宣纸。”
“那文人可能连饭都吃不饱。”
“但他写出来的字,带着风骨。”
“后人花几十万买的,不是这块木头,是那文人压在木头里的骨气。”
林天低头,看着两个满脸茫然、只顾着啃核桃的小家伙。
眼神里满是宠溺。
“你们俩以后要是喜欢这些老物件。”
“老爹给你们留一个博物馆慢慢砸着玩。”
“但你们得记住。”
“看古董,先看它的骨气。”
“做人,更是如此。”
“宁可被摔碎了,也别去糊那种恶心人的假釉皮。”
秦龙在门槛处听得入了神。
手里的破抹布停在枪管表面。
他不懂什么古玩骨气。
但他知道,林先生是个有真骨气的人。
陈胖子咽下嘴里最后一块红烧肉。
打了个油腻的饱嗝。
“林子,你跟这俩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说这些,他们听得懂个棒槌啊!”
胖子擦着油嘴。
“依我看,倒不如教教他们怎么看原石。”
“一刀帝王绿切出来,那可是实打实的钞票,比什么包浆来得实在!”
林天眼底冷光一闪。
随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空纸团,精准无误地砸在胖子脑门处。
“滚蛋。”
“别拿你那一身铜臭味熏着我闺女。”
苏紫月走过来,笑着把两个孩子抱进推车里。
“好了,说教也说完了。”
她把保温桶推到林天面前。
“把排骨汤喝了,里面我多加了点天麻,去头风的。”
“喝完我们得回去了,天气预报说晚上还有大暴雨。”
林天打开保温桶。
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,温度刚刚好。
他拿起勺子,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。
没有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散漫。
此刻的他,就像个最普通的丈夫。
天色完全暗透。
街坊们大多关了门。
雨星子又开始零星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秦龙护着苏紫月和两个孩子上了外头那辆防弹的越野车。
尾灯在窄巷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晕。
林天站在医馆门口。
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。
闻着熟悉的烟草涩味。
冷风吹过,他脸上那股子温情一点点褪去。
巷子深处,传来几声极其微弱的猫叫。
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。
林天耳朵微微一动。
“胖子,秦龙,干活了。”
林天把烟卷塞回兜里。
从后腰摸出那把带着两个豁口的卡巴军刀。
刀刃在路灯下泛起一道要人命的寒光。
“鬼手王那个老杂碎,送上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