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体育馆外头,雨下得跟泼水似的。
黑色军用越野车一个狂暴的甩尾,轮胎在积水里擦出一片白烟。
车还没停稳。
林天推开车门跳下地,军靴踩碎了一个水坑。
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在冷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跟上。”
林天吐掉嘴里快没味的薄荷糖渣。
青年抱着那个散发着化肥味的尿素袋子,跌跌撞撞从后座爬出来。
陈胖子撑着把黑雨伞,费劲地追在后头。
“哎哟林子你慢点!胖爷我这老寒腿受不住啊!”
林天没搭理他。
大步跨上体育馆的台阶。
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安保刚要伸手拦。
秦龙像半截黑塔一样撞过去。
肩膀微微一沉,两人被硬生生顶飞,一屁股砸在玻璃门处。
宽阔的内场灯火通明。
几台摇臂摄像机正在半空扫来扫去。
场地正中央搭了个红地毯高台。
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,正举着把定做的红木小锤子。
这人就是号称“铁面判官”的鉴宝专家,马千秋。
台上站着个大妈,手里捧着个青花瓷盘,腿肚子直打哆嗦。
“马……马老师,这盘子真是我家祖传的啊,您再看看?”大妈带着哭腔。
马千秋冷笑一声。
推了推金丝眼镜,手里的红木小锤高高举起。
“粗制滥造的现代化学彩,火气都没退干净。”
“按照节目规矩,签了生死状,假货必须砸,免得流入市场害人!”
锤子刚要落下。
“哐当!”
内场的金属双开大门被一股巨力踹得彻底变形。
门板砸在地砖处,回音震得所有人耳朵发麻。
几百个观众全愣住了,齐刷刷转头。
林天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兜里,晃晃悠悠走进来。
右眼那块医用纱布渗着药汁,配着他嘴角的冷笑,活像个刚出狱的悍匪。
“砸啊,怎么不砸了?”
林天摸了摸高挺的鼻梁,眼神里满是肆无忌惮的狂妄。
他几步走到高台边缘,随手扯过一张折叠椅。
大马金刀坐下。
“不过砸别人东西之前,是不是得先把昨天的账结一下?”
马千秋脸色一变,小锤子僵在半空。
他看清了躲在胖子身后的那个落魄青年。
“保安!保安干什么吃的!”
马千秋在台上跳脚,“这是直播!谁把这帮地痞流氓放进来的!”
青年抱着尿素袋子,浑身发抖,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吭声。
林天伸手,一把将那袋子扯过来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几十块灰不溜秋的碎瓷片倒在高台的红地毯处。
“马专家。”林天掏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。
“嘎嘣。”
清脆的碎裂声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。
“这东西,是你昨天砸的?”
马千秋瞥了一眼地上的碎渣,冷哼。
“清末的民窑劣质粗仿,砸了就砸了!”
“怎么?碰瓷碰到电视台来了?他签了生死状的!”
林天没接话。
左眼底那抹幽微的光泽瞬间亮起。
浓郁的紫金宝光再次从那堆碎片的断层里喷涌而出。
他偏头看向还在打哆嗦的青年。
“会用生漆吗?”
青年愣愣地点头,“俺……俺爹以前是补锅的,俺学过一点修补手艺。”
“成。”
林天指着地上的碎片。
“去借点糯米粉、生大漆和金粉。”
“老子今天教你怎么当着这帮蠢货的面,把真神请回来。”
胖子是个自来熟,三两下从后台道具组抢来了一堆修复工具。
甚至还找了个小炭炉熬起了大漆。
现场几台摄像机全怼了过来。
导演在后台看收视率狂飙,干脆压住了想赶人的保安。
林天闭上左眼。
那只敷着冰片纱布的右眼,猛地睁开一条缝隙。
一圈暗金色的光环在瞳孔深处炸亮。
微米级透视,开。
视网膜瞬间穿透那些碎瓷片的表层伪装。
断口处的分子结构、胎骨的纹理走向,在林天眼里放大了一万倍。
甚至连当年柴窑烧制时留下的一丝火裂纹,都清晰可见。
“左手边第三块三角形的,对准那块带底款的。”
林天咬着半块糖,语速极快。
“往右偏两毫米,断口的分子链被砸错位了,顺着釉面的冰裂纹咬合。”
青年满头大汗,手里捏着调好的大漆。
按照林天的指挥,小心翼翼把两块碎片拼接。
“嘶……”
青年倒抽一口气。
拼上的瞬间,严丝合缝!
大漆的黏性加上精确到微米的吻合度,连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!
马千秋站在台上,脸色从不屑慢慢变成了惊疑不定。
他推眼镜的手指开始有些发抖。
“这胎骨的颜色……不对劲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林天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“第五块,那层清代的破釉皮别管,直接顺着里面的香灰胎找切口。”
“用金粉沿着裂缝描线。”
半个小时。
青年累得双手直抽筋,指甲缝里全是大漆的黑泥。
最后一块碎片嵌进去。
林天右眼的金色光环缓缓隐去。
眼角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,他闭上右眼,靠回折叠椅里大口喘气。
高台处。
一个用金线勾勒出裂纹的青釉长颈瓶,静静立在红毯上。
外层那些难看的清代粗糙青花,在拼接过程中大面积剥落。
露出了里面温润如玉、如雨过天晴般的纯净天青色!
整个内场死一般寂静。
连摄像师的呼吸声都能听见。
马千秋双腿发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瓶子跟前。
他连红木锤子都扔了,哆嗦着从兜里掏出高倍放大镜。
死死贴着那层天青釉面。
“香灰胎……晨星稀……蟹爪纹……”
马千秋嗓子彻底哑了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这……这是北宋汝窑的宫廷赏瓶!”
他猛地抬头,看着林天的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“不可能!这外面明明糊了一层清代的釉皮!这不符合常理!”
林天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军靴踩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当年兵荒马乱。”
“有见识的老祖宗为了保住国宝,故意在外面烧了一层伪装。”
林天扯着嘴角,眼底全是鄙夷。
“你那双氪金狗眼看不穿,就敢拿锤子砸?”
话音刚落。
观众席前排,一个穿着唐装的干瘦老头猛地站了起来。
这老头是港岛来的顶级藏家。
他激动得连手里的紫砂茶壶都摔碎了。
“金缮修复的宋代汝窑!虽然碎了,但这手拼合工艺简直巧夺天工!”
老头扯着破锣嗓子大吼。
“小兄弟!这瓶子我要了!八千万!我现在就转账!”
全场炸锅。
青年瘫坐在地上,脑子嗡的一声。
八千万?
他爹换肾只要三十万,这笔钱能买几百个肾了!
马千秋面如死灰。
砸了国宝级汝窑,这事儿一旦播出。
他这个鉴宝专家的名头算是彻底毁了,搞不好还要吃官司。
他两眼一黑,直接晕死在红毯上。
体育馆外的雨还在下。
林天靠在越野车门边,点了一根劣质红梅香烟。
没抽,就叼在嘴里闻那个呛人的苦涩味。
青年手里死死攥着一张黑金银行卡。
卡里躺着刚到账的八千万。
他浑身被雨水浇透,突然双膝一软。
在泥水里对着林天“砰砰砰”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子上,划出一道血口子,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流。
“活神仙……俺爹有救了……”
青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伸手去掏那张卡。
“这钱……这钱俺不能全要……是您把真神请回来的……”
“拿走。”
林天掸了掸烟灰。
眼神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不耐烦。
“老子不缺这点钢镚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那管薄荷糖。
倒出一颗,随手扔在青年面前的水洼里。
“治好你爹,拿着剩下的钱滚回乡下。”
“以后再进古玩行当,这糖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林天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“秦龙,开车。”
越野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碾过水洼扬长而去。
胖子缩在后座,心疼得直拍大腿。
“八千万啊!林子你真大方!”
“胖爷我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!”
林天没理他,闭着眼靠在椅背处。
“回医馆。”
“鬼手王那个下毒的老鼠,今晚该憋不住露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