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到大集的时候，是小凤最害怕的时候。
去集市上买东西的时候还好，不用跟人家讲话客套。买了东西拿上就走。
可是等到卖东西了就没那么容易了，有的人愿意讲价讲价，有的人还想趁乱偷东西。
不仅得应付这些叔叔大爷们，还得盯着自己的这点东西。
二凤擅长这些，心情好的时候就叔叔大爷奶奶地不停嘴，心情不好的时候，看见谁抓把菜张嘴就敢爹妈祖宗的骂。
但是她不愿意来回挑着扁担走，嫌沉。
秀琴准备了两条扁担和一个背筐，扁担是给她和二凤用的。
背筐稍微小些，背上就行，不怕不会平衡，把筐摔了，这个是给小凤使的。
最沉的那筐是秀琴背着的，里面装着洋柿子、鹅蛋，还有家里地里长得一个大西瓜。
在家的时候都没舍得切，她还特意带了把刀，要是整个的西瓜没有人买的话，她就把西瓜切开，一块一块的卖。
她那筐就格外沉些。
二凤扁担和小凤的背筐其实差不多沉，把没装下的二十个鸡蛋放二凤筐里了，还放了点院子里的菜，茄子辣椒也装了一筐。
小凤那个背筐里就简单多了，主要就是芹菜啊，豆角啊，还有两个南瓜。
娘几个天还不亮就出发了。
从王家到集市大概得走个十多里路，往日里还好，没这么多东西，感觉挺轻松。
这回可倒好，路又远，东西又沉。
二凤一边走一边嘟囔：“累的要死，也不知道能挣多少钱？压得我这个肩膀头子可疼可疼了。”
小凤闷不吭声地跟着走，但是也能看出来孩子挺累，背着一大筐的东西也吃力。
走到一半多的时候，二凤和小凤的小脸上都已经红彤彤的了，二凤干脆撂挑子了。
把扁担上前后挂着的两个筐拿下来，她还知道轻点，别把鸡蛋整碎了。
“我不行了，我可走不动了，我这个可沉了。”把扁担放地上，说啥不走了。
秀琴劝了半天，也不走，没招，小凤说：“那我跟你换吧！”
二凤又坐了半天，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，试试她的背筐：“你这个轻，娘，我就说你偏心，你还不相信。”
秀琴想，要去卖东西要紧，先不跟她掰扯。她奶奶个腿的，她就能没事找事，放东西的时候，她特意挨个试试，就怕小凤的比她的轻，让她挑理。
其实小凤这个背筐也很沉，刚开始二凤心里作用，刚背上觉得挺轻快，背的时间长了，也压肩膀子，压得很疼。
但是刚刚她都找茬了，现在也不好意思再开口，只能勉强背着筐往前走。
这一天成果倒是还行，那个大西瓜因为便宜，大家都来买，还挺甜，一个西瓜卖了两毛钱。
鹅蛋和鸭蛋也都卖出去不少，眼看着要散集了，剩下这些菜连卖带送的都处理了，要不然拿回家还沉，等到下一个集市早都坏了。
这一天七七八八的竟然卖了一块钱。秀琴心里也高兴了，辛苦一天也值得了。
秀琴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啥收拾的，就是把剩下的鸡蛋鸭蛋和鹅蛋收拾收拾，她自己背着。
二凤撅个嘴不高兴了，从最后一小块西瓜卖出去开始，她就生气了。
那个西瓜从结果了她就盯着，她倒是知道她妈把西瓜也带来了，但是寻思着怎么也能留一块，给她俩尝尝鲜，结果竟然全卖了，连个渣都没尝到。
生气最快让别人知道的方式就是摔摔打打。
二凤把扁担摔打地直响，骂狗似的骂小凤，小凤不愿意跟她一样的，去帮秀琴收拾东西。
秀琴在心里忍了又忍。
来回路途远，秀琴中午舍不得花钱吃饭，随身只带着蒸的土豆和窝窝头，挑着扁担回去还要走十多里路，口渴难耐。
二凤原来就酸激八臭的，走走小性就上来了，把扁担往地上一摔，干脆砰一下子坐地上：“我他妈不走了，累死了，你怎么那么抠，累了一天了，啥都不给我俩买不说，连口吃的都没有。”
“这不有饭吗？”
“那能吃吗？你去闻闻，都酸了，我不吃，我也不走了！”二凤泄愤似的往地上一躺。
小凤小声说：“姐，走吧，回家吧！”
“要走你走，你就跟个傻子似的。”二凤头发都打绺了，脸蛋热的红黑红黑的。
“就你精，我忍你一天了，你是不是没完了？早上就嫌这嫌那的，这一天你小妹让你骂的，连话都不敢说了，你要咋的？”
“我要咋的啊？我啥活没干，啥罪没遭，怎么都是我的错了？你就还是偏心，偏心还抠门。”
秀琴心里的火彻底被勾起来，她也不管那些事了，扁担太长了，往地上一扔，抄起路边的树条子就往二凤身上抽。
二凤“嗷”地一声窜起来，抬腿就跑，秀琴不让她跑，拽着她就往她身上打。
二凤虽然泼辣，但是她也不敢真的还手，秀琴的手又像铁钳子一样狠狠地夹住她，也不打脸，照着身上狠狠地一顿拍。
二凤原先不哭，后来挺不住了，终于呜呜哭了起来。
秀琴把树条子往地上一扔：“我问你王二凤，你错没错？你做的最错的一点是你不应该这么呲哒你妹妹，她还比你小两岁，她不累吗？她不仅得干活，还得挨你训，你凭什么？”
秀琴说说也开始哭，从王有才没了，她从来不轻易打孩子，不让她们活在那种阴影之下，可是这孩子太歪了，有时候想想她身上真有她爹的影子。
“咱们三个都是人，都是为了把日子过好，因为咱家没有男人，咱们就得比别人更得要强。为啥要挣钱？咱家之前抹的墙面要不要钱？我还想给家换个大门，难道你想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吗？就你累，就你难吗？你说妈偏向，但是哪回家里的吃的不是先可着你吃的？”
小凤过来抱着秀琴喊妈，二凤也哭，娘仨个就在地上坐着哭了好久，哭完了二凤起来拍拍身上，过来摸摸秀琴的肩膀：“我知道错了，以后改。”
声音低低的，有的时候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，事后也后悔，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火。
捡起秀琴的扁担，挑着走在前面。
从此之后，二凤竟然慢慢地性格变好了一点，只是一点点。
二凤还是那个驴脾气，愿意急眼，激恼的完了之后再看小凤的样子，又觉得不好意思，又给她买点糖块。
娘仨一起去卖了几回，渐渐地再卖的东西少了就让姐俩单独去。
这天俩人又收拾一筐东西到集市上去卖，秀琴催着俩人出发，再不出发回来天好黑了。
“妈，今天这个集我提前打听了，是午市。”
“能行吗？等你俩回来都好晚上了，要不这回别去了，还是我跟你俩一起去吧？”
“不用，你不是要喝喜酒去吗？你赶紧赶礼去吧！”
“二凤，那你俩早点啊，赶在天黑之前回来，看好小凤啊！”
想想又说：“你俩在集市上买点吃的啊！”说着给了俩人两毛钱。
二凤本来就愿意说话，虽然秀琴没来，但是她卖货聊天一把抓，俩人带来的菜竟然都卖没了。
“姐，咱俩这回全卖了，一点都没剩。”
“走，咱俩去买点好吃的，那有大果子，咱们买点带回去给娘吃。”
姐妹俩高兴地往家走。
荒郊野外，天渐渐地放黑影了。秋日里，苞米地长得都有一米多高，远远地看好像无数个人影在那伫立着。
“姐，我有点害怕。”小凤攥着二凤的衣服小声说。
“别怕，你抓着我的手，我不害怕，咱俩快点走。”二凤此时倒是有点当姐姐的自觉了，可她的手也是汗津津的。
两人简直要跑起来了，二凤挑着扁担和秤，两个筐前后晃悠晃悠的跑不快。
天彻底黑下来了。
“姐！”小凤彻底被吓哭了，感觉周围苞米地里都是人，密密麻麻的站在那看她，她都不敢睁眼。
“别怕，你拉着我的手，咱俩还跑。”
俩人气喘吁吁的往前跑。
“姐，我想尿尿。”
“尿吧，这黑黢黢的，也没有人，来把你筐给我。”
小凤蹲下嘘嘘，她想上厕所很久了也不敢说，方便出去了终于得劲了。
她站起来低头提裤子，站起来的一瞬间，她稍微侧了一下身子，往身后一看，一个人影就站在她身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