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二从地上爬起来,去找村医把头上的伤口包扎一下,他感觉自己整个脑子都是木的。
他不敢跟青云说一句话,他看见了她灰败的脸色,他不仅不敢跟她说话,甚至不敢看她。
他害怕她的眼神,从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失望、不屑、瞧不起,他知道自己是个人渣!
走在路上,感觉人人都对他投以嘲笑的、戏谑的目光,他开始埋怨孙寡妇一开始为什么要来勾引他,后来为什么又没完没了地纠缠他?
他甚至开始有点埋怨青云了,是杀是刮他受着就是了,干啥要弄得人尽皆知的,现在出门都受到别人的嘲笑,让他抬不起头来。
他磨磨蹭蹭地往前走,一声不吭地包完了头,又磨磨蹭蹭地往家走。
他一想回去太难面对青云了,又低下了头,转身朝卖店走去,买了瓶白酒。
没地方可去,只能往地里去。
好在天黑了,谁也看不见他。
他两口白酒灌下肚,他不敢想以前,更不敢想以后,只能一口接着一口白酒往肚子里灌。
他终于给自己喝多了。
这一切不过是场幻觉,他醒了,会发现一切还是原来那样。
青云根本没亲眼看见。
不是。
是一切根本没发生。
对啊,一切都没发生,都是幻觉,他在这躺着干啥呢!
他又起身,摇摇晃晃地往家走,心里懵懵的,脑瓜懵懵的,风吹的他又好像有点清醒了。
他觉得这时候好像有点勇气向青云道歉,向她认错,向她磕头。
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抱抱她,亲亲她,跟她说一说他的心。
她会原谅他的吧,他以后一定当牛做马,加倍对她好。
她会原谅他的,一定会。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呢,对啊,还有大牛呢!
可是晚了。
倪二到家的时候看见好多人里出外进的往他家跑,他心里一慌,脚下一滑,卡了半天也起不来。
他心慌手抖地不得了,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,完了!
跑近了,跑近了,只听别人大喊一声没气了。
“青云!”倪二爆发出激烈的喊叫声,他猛叫一声,然后蹿起来就往前看。
没有了,他的女人,他的爱人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躺在他的跟前。
他的眼泪和鼻涕齐下,他跪在青云的身前。
他终于知道自己错了。
青云的娘家人赶过来,过来的路上早就听人说,青云亲眼撞见了她男人的奸情,想不开上吊了。
青云嫌弃他和孙寡妇苟且过的屋子脏,又不想弄脏大牛的屋子。
她坐在水缸旁边,生生地把自己勒死了。
她家的碗柜是用砖砌的,离地高些。青云把绳子系在碗柜的棱角处,把头伸进去,然后坐在水缸旁边。
绳子紧紧地勒着,可她全程没有动一下。
活够了!
太难堪了!
青云的哥哥和老娘还有大牛一起回来的,大牛趴在青云身上哭的死去活来。
青云的哥哥抓起倪二,庄稼人的手在暴怒之下像铁钳子似的,照着他的脸狠狠地给他两拳。
给倪二打趴在地上,他就像个纸片似的轻飘飘地趴在地上。
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带有恨意的眼神,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眼神,他悔悟了:“我错了,我真错了,我罪该万死啊!”
可是没有用,统统没有用。
“你不是我爸,我没有爸!”大牛的圆眼睛扑簌簌地流下眼泪。
大牛只恨自己太小,他想冲上去杀了倪二,大牛的眼睛里泛着红光,青山拽住大牛,把他搂在怀里。
倪二趔趄地往外走,走两步就趴在地上,没有人来扶他。
“他去哪了?”人群中有人说。
“不用管他,做出这种事情来。”
青云的母亲趴在女儿的尸身前泣不成声,她觉得都是自己害了女儿,要不是她为着家里的事,把孩子叫回来这几天,孩子不至于最后落到这个地步。
青云去世第二天,众人发现倪二,孙寡妇,还有孙寡妇那个女儿都没了。
孙寡妇家里一片血腥,到处都是血。
大牛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。
还是在这样难堪的情况下变成了孤儿。
青山对大牛说:“好孩子,以后你就跟大舅生活,有一口你兄弟吃的,就有一口你吃的。”
大牛抱着青山嗷嗷痛哭。
青云和倪二还有孙寡妇怎么葬成了问题,青山恨的咬牙,一定要把青云带回他们家那边去葬,坚决不让她和倪二葬在一起。
倪二父母俱亡,只是族里出了一位管事的,草草把倪二葬入倪家坟茔地。
至于孙寡妇,娘家不愿意认她,觉得她坏了家里女人的名声,以后女孩子都不好嫁,婆家已经没人了,所以只是草草地裹了,随便找了山上一块地埋了。
青云出了殡,大牛临走来跟二凤告别,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二凤到底小些,也不太懂发生了什么,只是拉着他的手喊:“大牛哥。”
大牛锁了门,跟着青山走了。
秀琴这几天都是愣愣地,不敢相信。
那个憨憨地汉子,青云走到哪他都陪着,怕她吃一点苦,受一点累,原来也不过如此吗?
王秀琴又看瘟鸡似的王有才,心里难受得无以复加。
可惜了青云这样好的女人,那个笑起来脸上两坨红红的姑娘,终究还是这样消散在了人世间。
大凤成亲不久就怀孕了,因为婆家离清水村,大凤从成了亲就很少回娘家,有了身子基本就没回过娘家。
杨开运是木匠,总是到山外去做活,她就安心和婆婆嫂嫂在家。
好在婆婆和公公都是勤快人,从她有了身子,一直对她很好,不用她干家里活,但是大凤闲不住。
“大凤,不用你,你就安心给我们杨家生个胖小儿,你就是功臣了。”杨母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,老大媳妇成家几年了,只得了一个闺女。
这老二媳妇进门了就有了身子,全家自然是巴巴地盼望着是个儿子。
“娘,我没事,这些都是做惯了的。”
婆婆越说让她生儿子的话,她越害怕。从小她就看着她爸疯了一样的要儿子。
因为小宝子的夭折,她爸命都险些没了,原先不知道王秀琴的苦处,现在自己成婚了,原来是这样的感觉。
大凤原先并不孕吐,怀孕之后整个人胖乎乎的,可自从婆婆说完不让她干活,让她生儿子的话之后,她就得了心病,总害怕自己生的是闺女。
她也喜欢女孩,她自己就是女孩,身下又有那么些妹妹,可是真正要她生孩子了,她怎么知道生的一定是儿子啊!
万一是个女儿,会不会被嫌弃?会不会像她们一样被嫌弃?
杨开运出去给人做活,说是得个把月才能回来,家里她又不能跟婆婆说,这些事压在心里,竟开始害起口来了,什么都吃不下,吃两口就吐。
一个多月的时间,大凤瘦了一圈,原来胖乎乎的脸迅速消瘦下来。
大嫂本来就有些心里不满,嫌弃婆婆过于看中这一胎,嫌弃大凤矫情。
女人本是和善人,可是人就怕比,就怕嫉妒,一看她这样立刻出言说了两句:“还是新成婚娇贵啊!不用做活也就算了,还这样金贵,啥都吃不进去也得吃啊!你不吃孩子不得吃啊。”
大凤没说话,倒是她婆婆出来骂了几句:“也没用你帮衬着,啥都我做呢,你只回家过你的日子去,在这说什么嘴!”
大嫂不吱声。
大凤却越发作了病,有时候晚上睡着觉呢,都能惊醒,梦见自己明明生了个男娃,却变成了女孩儿。明明婆婆和杨开运一开始笑着呢,变成女孩之后,就向她恶毒的咒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