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活了一个月，家里面终于把高墙砌上了。
一家人总算是把心放到肚子里了，这才觉得日子安稳些了。不用在天天黑天了之后，往院子里放老鼠夹子和摁钉，也不用趴被窝子里战战兢兢地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。
这围墙砌的高，上面还有玻璃碴子，根本上不去。
外面虽然有些风言风语传的难听，秀琴也不计较，只是出门变少了，有时候一些小活，秀琴让二凤和小凤去。
小凤比二凤小两岁，可是十岁的小凤还瘦小的很，二凤倒是很高壮。
二凤整个人爽利，她还大些，干得快，这些活她总跟着做也都熟了，干完就走。
刚开始小凤会叫二凤：“二姐，你等等我行不行？我自己害怕！”
“有啥可怕的，这世界上又没有鬼。真是胆小鬼。”说完也不管小凤怕不怕，扛起锄头就回。
小凤胆小，天一放黑影，老是边哭边干，越是着急，越是干不完。
好不容易干完了，自己小步跑着回家，生怕天黑了还在外面没回去家。
王秀琴不止一次说过二凤，让她等等小凤，姐妹之间互相帮扶着点，二凤张嘴就会说：“妈，你真偏心，你就向着小凤吧！”
一句偏心给秀琴嘴堵的严严实实的。
秀琴有时候也会比较，她的这些孩子里面大凤最老实，有姐姐样，从来不凶妹妹们，小桃儿后来性格泼些，但是二人比亲姐妹还亲，从来都没吵过嘴。
等到二凤渐渐大了，开始显出来掐尖儿。
家里炖鸡，鸡腿必须她吃，只要说她了，她就耍脾气，身上竟能看出来有点王有才的影子。
秀琴叹气，兔子没尾巴随根啊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纠正二凤的性格才好！
说她，她不服气，口口声声嚷嚷着你偏心。
不说她，她又歪歪地很，说话做事都很气人。
村里出钱建了一个学堂，村长挨家挨户动员。
到了王家，村长挺友善地对二凤和小凤说：“孩子，你俩年龄都符合，你俩一起去上学呗！姐妹俩在一块还是个伴儿。”
又向秀琴说明交不多少学费，就是交点粮食，冬天的时候带点柴火。
“我可不去，有啥用！”二凤听见便有些不屑。
小凤闷闷地不出声。
“这孩子，你真少教，你咋说话呢！“秀琴在旁边斥责她。
“本来就是，再说了，俺俩去学堂，家里这些活你自己能干过来吗？”
“咱们学堂可以上半天。你上午去上学，下午回来干活是一样的。”村长就害怕这些家长怕影响农活，不让孩子上学。
“我不去啊！”
“小凤那你去。”秀琴直接拍板了。
这么一说二凤心里又有点不乐意了，这是她在家干活，她小妹出去躲着去了。
秀琴想读书也好，村长来说了，以后的人都得认字。
小凤心里有点高兴，但是看着二凤绷着脸，她也不敢太高兴。
二凤不高兴了，甩门就出去了。
“村长不好意思了，我们家这闺女实在没教好，太少教了。”
村长摆手：“孩子还小呢！长大就好了。”
秀琴连夜给小凤缝了个书包，小凤头两天去学堂，没给她买纸笔，万一以后不想去了，白瞎钱。
小凤背着小书包要出家门的时候，二凤低声嘀咕：“瞎子点灯白费蜡。”
秀琴给她一杵子，她又说：“考个状元回来啊！”
小凤闷闷地不吱声。二凤说就说，有时候她说啥，小凤也不放在心里。
学堂就在村里，离家不算太远，走路有了十多分钟也就到了。
小凤背着小书包第一天上学也有点忐忑。
到了学堂里，有比小凤大的，也有比小凤小的，男孩子多，女孩子少。
小凤坐得板板正正的，半天下来也不觉得辛苦。孩子学得好不好不知道，只知道变活泼了。
之前这孩子内向，二凤又总是欺负她。
去了学堂回来天天说学堂的趣事，老师教她们学一了，二了，她还笑着给她讲有个小孩说一是一个横，二是两个横，三是三个横，四就是四个横，老师哭笑不得。
秀琴听着也觉得高兴，孩子变活泼了是好事，哪怕学不到什么东西，性格变开朗了也好啊！
秀琴去镇上给她买了纸和笔，她格外珍惜，平时不舍得用，练字就在地上写，作业都得在地上写几遍再写到作业纸上。
一学期下来，小凤竟然是个一等学生，秀琴高兴，她喜欢去念，就让她念。
二凤又不服气了：“有啥用，还能当饭吃啊！”
小凤斜看她一眼，上学有没有用她暂时还不知道，只知道自己挺愿意去上学的，她甚至在学里还认识了两个隔壁村子的小女孩。
小凤就这么天天拎着小书包来回上了几年的学。
二凤看着小凤上午去，下午回，有时候甚至拎个饭盒一天都不回来了，也眼馋。
小凤不在家，秀琴叫二凤干活，二凤就是不去。
“我小妹去偷懒了，你让我干活，我可不干！”二凤躺在炕上出声说。
“好！你别干，不用你！王二凤，你就这个死样子吧！我让你俩一起去上学，你不去，现在小凤去了，你又在这净逼事！你别干活，你千万啥活也别干，我不用你。”
秀琴气的不知道如何是好，不惜的搭理她，直接扛起锄头自己去地里。
冬日里天黑的早，才下午四点多，天好像就盖上雾蒙蒙的纱巾，还稀稀拉拉地落下雪来。
一家人刚吃完饭，二凤让小凤捡桌子。
饭是秀琴做的，但是是二凤收拾上来的，二凤就非得让小凤去收桌子、洗碗。
“行，二姐，我还有几行，写完我就去捡桌子。”小凤想赶紧把这点作业写完，要不然没时候写了。冬天早上起来天亮的也晚。
一听她要写完作业再收拾桌子，二凤本就心里不满，现在这种不满更是达到顶峰：“不行，你必须先去捡桌子。”
“让我写完吧！要不然一会儿天黑了，我就看不着字啦！”小凤一边说一边写。
她也不明白，二凤为啥就非得跟她犟这一会儿呢！她也不是不干，写完就去收拾还不行吗？
“瞎子点灯白费蜡，你还要当大学生啊！”
“娘，你看姐姐。”
“二凤，你别催她了，让她写，我来捡碗。”秀琴不说这话还好，一说简直是点了火药桶。
“不行，凭啥？她天天上学，我天天干活，刷个碗还得你替她，那你咋不替我干活？你就是偏心。”
“我都说了，我写完了再捡桌子，你为啥就是听不懂呢！”
“你说谁听不懂呢？”二凤急眼了，上来就把她作业抢走了，一面抢还一面说：“我让你写，让你写！”
二凤三两下就把她作业撕了。
小凤原先还好，见到辛苦写了那么久的作业被撕了，立刻放声大哭。
“你太过分了，妈，你看她，你有病吧你，我的作业！”
“你还敢骂我？你天天在家啥活不干，等着我俩伺候你呢！你跟个白吃饱似的，醒醒吧你！初中在十多里地之外，你怎么去上？你现在就是白废，好心当成驴肝肺。”二凤性格本身就泼辣刁一些，吵架干仗更是一点都不让劲。
“住嘴你二凤。”秀琴一直忍着让着二凤，但是没想到她这么过分。
秀琴上前就给二凤两杵子：“二凤，你自己扪心自问我偏向了吗？当初村长来家里说让你们去上学，是不是你自己说没用不去的？你一口一个你小妹去上学了，你在家干活了，我问你，你干了吗？小凤只要不在家，你就在屋躺着是不是？我说你啥了吗？你现在又来整这出，你凭啥撕小凤的作业？你有一点当姐的样吗？”
“我俩就差两岁，你就是偏向小凤，天天就会小凤小凤的，让我让着她，我凭啥让着她？”
小凤哭个不停。
“我让你让着她，你让了吗？你哪次没找茬？要不就摔摔打打的，要不就直接顶我。”
“那怎么了，反正我就不让着她，看看她这完犊子样，我把她作业都撕了，她就只会哭，念书也没用。”
小凤原来还在哭，听到二凤说这话，也不哭了，直接从炕上站起来。
“王二凤，你别没完了，你从小就欺负我，想骂我就骂我，你不就是看我比你小吗？你怎么不敢这么对大姐？你把我作业本撕了，还这么说我，你真不要脸。”
“你踏马说谁不要脸？”二凤质问小凤，还上前推了她一下子。
“我就说你怎么了？”小凤脾气也上来了，就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，抓起桌子边上的饭勺子，一下子就扔二凤脑瓜子上。
二凤张手就要来打小凤，姐妹俩就扭打在一起。
秀琴把俩人分开了，让小凤在这屋待着，让二凤上那屋待着。
秀琴哄着小凤，她还没吃几口饭呢，说要给她煎个鸡蛋也不行，要给她再买个作业本也不行。
“妈，我不去上学了！”小凤听见她妈说的话了，她去上学让她妈很为难。
她去上学了，二凤也不干活了，家里的活太多了。
反正也不知道上学要干嘛，干脆就不去了。
“小凤，你爱上学你就去，你可别犯傻。”秀琴劝她。
“不去了。”小凤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拖累，听二凤说那些话，她心里实在是不得劲。
小凤就此不念了。学校老师觉得特别可惜，都来找她，让她再回去念书学习。
小凤却说啥也不同意了，在心里憋了一口气，她不是说她是白吃饱吗？她偏偏要告诉她，她不是白吃饱，她干活干的很快。
姐妹俩好长时间不说话，后来秀琴也单独跟二凤讲过道理，这是这孩子听着一言不发，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。
二凤很明显看到了小凤的变化，干活的时候使劲撵着她，竟然跟她不相上下，小凤越快，她就更快，两个姐妹竟然比赛干上活了。
人家都说老王家这俩女子都很能干，可惜是俩女孩。
知道小凤不去念书了，二凤心里也闪过一丝不得劲，后来有一回上集，二凤给小凤买了个本回来，让她接着去上学。
但是小凤就是不再去了，谁说也不去了。
有一天，秀琴正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，齐大炮带着媒人来，要娶秀琴。
秀琴大吃一惊：“大兄弟，你胡说啥呢！你王大哥这才没多久，你在这瞎说啥呢！”
早些年，那时候王有才还在呢，他犯过一次二比病，没想到又来了。
“嫂…嫂子，不是，大…大…姐，我真是是真…心的。我觉得你是过日子的…过日子的人。”齐大炮有点磕磕巴巴的说完。
秀琴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王有才那个火坑里的火刚灭了，她现在还在坑里，这要是再改嫁，还嫁给齐大炮？
她太知道了人以群分，他是个不让王有才的选手，说啥不能再让坑里的火烧起来了。
媒人倒是挺高兴，觉得这桩婚事指定能成。
“大妹子啊，你看这小伙子多立正，关键是头婚啊！你说说你还想找啥条件的，现在能找到这条件的多不容易了。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女娃多不容易。”
“别说了，就是因为我两个闺女，我说啥都不会再改嫁的，你们请回吧！”秀琴很坚定地说。
“你真是死脑筋，一个女人带孩子多不容易，你还在这犟上了，难怪村里人都说你克夫，说不定真是。”媒人看着秀琴清高的样子一脸不屑。
突然之间，从门里飞出来一把笤帚疙瘩，随之飞出来的，还有二凤的怒骂：“老贱货，在我家你也敢嚣张，信不信马上飞出来的就是菜刀，把你脑瓜子给你削平了。”
那媒人看见二凤竟然这么泼辣，赶紧拿着东西往外走，一面走一面说：“我看你这么泼，将来有没有人敢娶你？”
“你再说一句，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我家门。”
媒人让二凤给撵跑了，齐大炮还在磨磨唧唧的想跟秀琴在说几句话。
“你也滚，快点滚。”
“都是一些什么人啊！这都是我爸遗留下来的问题，我真是服了，活着作孽，死了还让他这帮朋友作孽，老天怎么不把这帮人收了啊！”二凤摔摔打打地给齐大炮撵出去，然后把门插上了。
秀琴没说话，到猪圈那给猪拌了拌食。
她已经决定了再不会改嫁。
她有三个女儿，还有两个是未嫁女，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跟着自己提心吊胆地生活在别人家里，夜夜不得安眠。
也不能让大凤以后回个娘家还得看别人的脸色，有家无处回。
有个男人真的好吗？这是秀琴第一次自己问自己。
诚然大家都说有个男人不会挨欺负，可是秀琴想一想王有才，他生前和死后相比，分明就是他死了，日子才静下来。
从前嫁给王有才不是她愿意的，是不嫁就活不下去；如今她有选择的机会，那么她就不会再嫁了。
想明白了这些，秀琴猛然间就提起干劲了。
她本来就能干，也认干，既然决定她们娘仨在家过，那就得把日子过好了。
王有才家有地，平时都是求着别人帮忙收的，王秀琴想了一下，干脆到时候也不麻烦别人，就找几个帮工。
家里有地，院子里有菜，人不会饿死。只要饿不死，日子就一定能好起来！
眼前就是把鸡鸭鹅下的鸡蛋都攒起来。
鸡蛋五分钱卖一个，鸭蛋一毛五两个，鹅蛋一毛钱卖一个。
但是去一趟集市挺远，家里应季的、够的上的蔬菜也可以去卖一把，门前还有樱桃树和李子树。
春夏秋能卖的东西都不断，娘三个在家的日子过得也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