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九年(626年)六月,长安溽暑蒸腾,大唐朝堂的暗流,终于在这一年的盛夏彻底引爆。
四日清晨,天色未明,玄武门的城楼上还悬着残月。秦王李世民率长孙无忌、尉迟敬德、侯君集、张公谨等九将,伏兵于临湖殿侧。皇太子李建成、齐王李元吉并辔入宫,将至殿门,觉变,拨马欲走。李世民自后呼之,元吉张弓射世民,再三不彀。世民射建成,毙之;尉迟敬德率七十骑继至,射元吉,坠马,旋即枭首。东宫、齐府精兵二千闻变,驰攻玄武门,尉迟敬德持建成、元吉首级示之,众遂溃散。
一日之内,天翻地覆。李建成五子、李元吉五子,皆被诛杀,籍没其家。秦王府之兵,控制宫禁;高祖李渊,形同幽囚。三日之后,李世民被立为皇太子,总揽万机;两月之后,受禅即位,改元贞观。
事变尘埃落定,大局既定。然而满朝文武,犹自惊魂未定。东宫、齐王府旧属,或逃匿,或待罪,或观望,人人自危,不知新主将如何处置。长安城中,流言蜂起,有言将尽诛东宫党羽者,有言将夷其九族者,一夕数惊,市巷萧然。
李世民端坐于东宫显德殿——昔日李建成理事之所,如今换了主人——着手清算旧属,收拢人心。他手中握着一份名单,墨迹犹新,录着东宫、齐府文武官属姓名职衔。他的目光,在一个名字上停留良久:
魏徵。太子洗马。巨鹿人。曾劝建成早除世民,外调秦王府,削夺兵权。
李世民闭目沉思。昔年之事,历历在目:魏徵说李积归唐,定山东之功;被俘于窦建德,不屈其志;归东宫,为建成画策,数进谏言,皆切中要害。此人智计卓绝,见识过人,更有一种孤直之气,不附权贵,不避祸福。建成若能用其言,今日之局,或未可知。
他忽然睁眼,目光如炬,对侍立一旁的房玄龄道:"召魏徵来。朕要亲自见见这位'太子洗马'。"
魏徵被传唤至殿前时,正是午后。暑气蒸人,蝉鸣聒耳。他身着素服,头戴乌帽,步履从容,自丹墀之下拾级而上。沿途侍卫,皆按刀注视;殿中侍从,屏息凝神。东宫旧臣,或已被系,或已逃散,唯他独来,如赴一场寻常的召见。
满殿之人,无不为魏徵捏一把冷汗。昔年储位对峙,魏徵向建成所进之策,何等深切!调秦王外任,削天策府属,散其部众,剪其羽翼——每一条,都是要断世民生路。如今世民得势,岂有不报复之理?殿中空气凝滞如铅,有人已预见血溅玉阶之惨。
魏徵入殿,长揖不拜。他抬眼望去,见李世民高坐于上,身着太子冠服,面色沉峻,目光如深渊不可测。四载之前,他们曾于虎牢关后初见,彼时魏徵刚脱夏囚,言辞不卑不亢;今日再见,君臣易位,生死悬于一线。
李世民开口,声音低沉,如闷雷滚动:"魏徵。汝何为离间我兄弟手足?"
此问狠辣。非问"汝何为建成谋",而问"离间手足",是将李建成之死、李元吉之诛,乃至玄武门之血,尽数归于魏徵之罪。殿中众人,皆垂首不敢仰视,有胆弱者,股栗欲仆。
魏徵却神色坦然,气度从容。他微微抬头,直视李世民双目,声音清朗,毫无颤栗乞饶之态:
"先太子若早从臣言,必无今日身殒祸乱。"
一言既出,满殿寂然。
此语之刚直,亘古罕见。他不辩解脱罪,不曲意逢迎,不推诿于建成之优柔,不粉饰于己之忠直。他坦然承认:臣确曾劝太子除秦王,太子不用,故有此祸。这是事实,无可遮掩;这是判断,自信无误。他将自己置于刀俎之上,却以一句实话,反将了李世民一军——你今日之胜,非建成无谋,乃建成不用谋耳;我魏徵之谋,从来无误。
李世民凝视此人,良久无言。他看见魏徵清癯的面容,看见他鬓边早生的华发,看见他眼中那股绝不弯折的倔强。这眼神,他在战阵中见过——于尉迟敬德、于秦叔宝,那些宁死不降的敌将;这眼神,他更在镜中见过——于自己,于每一个不甘屈服的灵魂。
他忽然大笑。笑声震殿宇,惊得梁上栖燕扑翅而飞。
"好!好一个'先太子若早从臣言'!"李世民离座而下,步至魏徵身前,亲手解其缚——原来魏徵虽未系缚,然侍从早备绳索于侧,只待令下。李世民执其手,温言道:"魏卿忠直,朕素知之。昔为建成臣,则为建成尽忠;今日为朕臣,当为朕尽忠。卿其勉之!"
他当即传令:赦魏徵一切旧过,授詹事府主簿,入秦王府——不,入太子府——不,入新朝幕府。言语之间,连换数称,盖因身份骤变,尚未习惯。魏徵跪谢,叩首及地,额上沾了殿砖的凉意。他知自己这条命,今日算是捡回来了;更知这捡回来的命,从此要卖给这位新主,卖得更彻底,更决绝。
玄武门之变后,朝野人心浮动,尤以山东、河北为甚。
此地遍布李建成、李元吉旧部势力:建成昔年亲征刘黑闼,恩威并施,河北将士多感其德;元吉镇并州多年,麾下骁勇,遍布河东。事变之后,这些旧部或聚或散,流言四起,有言朝廷将尽诛东宫党羽者,有言将发兵为故主报仇者,暗流汹涌,一触即发。山东、河北,本为隋末乱源,窦建德、刘黑闼相继而起,民悍而习战,若处置不当,必再酿大乱。
李世民深知此患。他登基未久,根基未稳,北有突厥虎视,内有旧怨未消,断不可再启东顾之忧。他需要一个能安山东、服人心、通时务、有威望的人,持节出使,招抚旧部,绥靖地方。
他第一个想到的,便是魏徵。
武德九年七月十一日,李世民下诏:擢魏徵为谏议大夫,专司规谏朝政、安抚舆情;同日,再下特诏,以魏徵为钦差大使,副使李桐客,出使安抚河北诸州。诏书中特别注明:"便宜行事,事毕奏闻。"——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,遇事无需先行奏请,可根据地方实情自主决断。此权之重,古来罕有,非腹心重臣不能得。
魏徵领命,即刻启程。他深知此行凶险:河北、山东,旧怨新仇交织,他魏徵昔为建成心腹,今为太宗特使,身份尴尬,易招猜忌。然他更知,此乃新主第一番重用,成败关乎身家性命,更关乎天下安定。他收拾行装,唯携书卷数箧、旧仆二人,与李桐客并辔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