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宗咸亨、上元之际,天下承平日久,文恬武嬉,武备渐弛。南方某州(或谓黔中、或曰岭南,史载不详),地处五溪之间,山峦叠嶂,瘴疠弥漫。其地蛮獠杂居,素号难治。先是,州郡长吏贪墨苛暴,横征暴敛,又强役山民开道筑城,死者相属。蛮夷本畏威怀德,至此忍无可忍,乃歃血为盟,揭竿而起。旬月之间,聚众数万,据险立寨,劫掠郡县,杀官吏、焚仓廪,声势大震。
朝廷初不以为意,遣一裨将率千人往讨。将骄卒惰,深入不毛,为寇所诱,陷于绝地,全军覆没。高宗震怒,复遣大将统步骑三万南征。大军浩浩荡荡,旌旗蔽日,然山道崎岖,辎重难行,未至寇境,粮草已罄。将士饥疲,又染瘴疠,十病二三。寇众熟悉地形,昼伏夜出,神出鬼没,官军处处受制,空耗钱粮数百万,卒无功而还。
如是者再,朝野骚动。宰相以下,皆知此非寻常寇盗,乃官逼民反之祸根。然大军征剿之策已穷,若再兴师,恐激变愈广;若姑息纵容,则法度无存。高宗忧形于色,于便殿召集群臣,问计于众。
时有侍中某公,素知李敬业之名,出班奏曰:"臣闻英国公之孙敬业,虽年少而老成,有胆有识,临机善断。昔从李积征高丽,每出奇策,军中服其勇略。今南州之乱,本由吏治败坏而起,非纯恃兵威可定。敬业素有威望,又善抚士卒,若委以刺史之任,假以便宜之权,或能收事半功倍之效。"
高宗沉吟良久。李积功高望重,为凌烟阁功臣硕果仅存者,其孙若有所失,何以对老臣?然南州糜烂至此,非寻常文吏可治,李敬业之名,亦有所闻。思忖良久,乃召李积入宫,询以可否。
李积跪伏丹墀,叩首对曰:"老臣犬孙,顽劣未驯,岂堪方面之任?然陛下既有驱策,敢不竭股肱之力?愿陛下严加训诫,令其戴罪立功,若误国事,请治老臣教养之罪。"
高宗大喜,亲书敕令,授敬业南州刺史,兼岭南道安抚副使,许以"相机行事,不必奏闻"之权。
敕下之日,李敬业正在长安郊外射猎。使者飞马传旨,敬业掷弓于地,仰天大笑:"大丈夫建功立业,正在此时!"即刻入城,辞别祖父。
李积于正堂设席,祖孙对坐。老英国公年近八旬,须眉皆白,然目光炯炯,如炬如电。他缓缓举杯,却不饮,凝视李敬业良久,方道:"汝知南州之险否?"
"山高林密,瘴疠横行,寇众熟悉地利。"
"汝知前军之败否?"
"将不用命,士不效死,又轻敌冒进,是以取败。"
李积摇头:"非也。前军之败,败于'扰'字。蛮夷本非逆种,迫于苛政,相聚求生。官军一至,不问情由,一概屠戮,是以民不畏死,宁为寇盗。汝此行,当以'抚'字为先,'剿'字为末。然'抚'非怯懦,须有大勇,方能示以大信。汝自问,有此勇否?"
李敬业离席,长跪于地:"孙儿虽愚,不敢坠祖父家声。"
李积叹息,以手扶起,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乃是昔日李靖所传《李卫公问对》手抄本,郑重授之:"此汝曾祖父所遗,吾毕生揣摩,未尝轻示于人。汝携往南州,暇时观之。然切记:兵法可以学,胆气不可乱用;谋略可以练就,胸襟则全在自我。汝好自为之。"
李敬业再拜受命。次日清晨,即率亲随十余人,轻骑出长安,取道南阳,奔赴南州。沿途州县,皆知新刺史将至,预备仪仗、修缮馆驿,又遣兵迎接。李敬业一概却之,唯取驿马换骑,昼夜兼程。
将至南州界,州府别驾、司马率牙兵五百,郊迎三十里。旌旗招展,鼓乐喧天,仪卫之盛,几同节度。敬业远远望见,眉头紧锁,驻马于道旁高阜之上。
别驾趋前拜谒,恭请刺史登舆。李敬业不答,以鞭遥指牙兵,问:"此皆州郡精锐?"
"然。使君新莅,寇盗未平,不得不防。"
李敬业冷笑道:"以五百甲士卫一人,是畏寇也,还是畏民也?寇闻之,必笑我怯;民见之,必疑我暴。且五百人之粮,日耗几何?南州饥馑,岂容如此虚费!"当即传令:迎候之师尽数折返城中,各归营伍;仪仗鼓乐,一概撤去;随行亲随,亦只留二人,余皆后发。
别驾失色,叩首谏曰:"使君千金之躯,岂可轻涉险地?寇众游骑,近在数十里内,万一有失,卑职万死莫赎!"
李敬业扶起别驾,和颜道:"公等苦心,某所深知。然某此来,非为耀武,乃为安民。若拥兵自卫,与寇何异?寇众闻我轻骑而来,必疑我有恃,反不敢轻动。此兵家'虚者实之'之意也。"言毕,简装轻骑,只携二干练吏,扬鞭疾驰,绝尘而去。
五百牙兵面面相觑,别驾呆立道旁,半晌无言。
李敬业轻骑赴任之事,如风驰电掣,瞬息传遍南州。州城吏民,初闻新刺史至,皆翘首以待;继而闻其独骑而来,无不骇然。有老者扼腕叹曰:"朝廷岂无人耶?遣此狂生,是弃我南州也!"有壮夫攘臂欲行,欲纠集乡勇,护卫刺史。城中谣言四起,或言李敬业乃朝廷弃子,特来送死;或言其实为寇党内应,故示无备。
消息传入山林,寇众大哗。其魁首姓某氏,本州中大姓,因抗苛捐,为吏所诬,家破人亡,乃走险聚众。其人颇知书,非莽撞之徒,闻敬业之名,先使人入城细探。探者回报:新刺史年约二十余,状貌魁梧,只带二吏,无兵无械,已入州府视事。
魁首召集诸渠帅,议曰:"唐军前后数至,或盛兵而来,或潜师夜袭,从未见此等行径。此子要么是真痴狂,要么是设伏诱我。诸君以为如何?"
一渠帅攘袂而起:"管他虚实!趁其立足未稳,今夜劫了州城,杀此狂生,祭我大旗!"
魁首摇头:"不可。若其有备,我反中计。且闻此子乃李积之孙,李积老谋深算,岂容孙儿送死?其中必有蹊跷。"乃下令:诸寨严加戒备,多遣斥候,昼夜巡逻;又于水岸营寨布下甲仗,扼守要津,静观其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