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徵,出身巨鹿魏氏。其族自汉魏以来,世为着姓,门第高华,冠盖相望;然岁月如刀,朝代更迭,昔日钟鸣鼎食之族,到魏徵这一代早已枝叶凋零、家道中落。他尚在髫龀之年,父亲便撒手人寰,留下孤儿寡母,在乱世风雨中飘摇。母亲勉力支撑,没几年也积劳成疾,溘然长逝。魏徵自此孑然一身,无兄弟可依,无田产可守,寄食于亲族故旧之间,饱尝世态炎凉。少年时的他,衣衫褴褛,食不果腹,常常一日仅得一餐,还要在寒冬腊月里徒步数里,向人借书抄读。可越是困窘,他骨中的那股倔强越是铮铮作响——他常对镜自照,见自己形销骨立,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便暗自发誓:此身虽贱,此志不可夺。
他从不屑于躬耕垄亩、逐利市井。彼时隋炀无道,徭役繁兴,壮丁或被征发去开凿运河,或被驱往辽东填沟壑,天下户口,十去其四五。魏徵冷眼旁观,深知这等乱世,匹夫之力不足以自保,更遑论出头。他索性遁入太行山深处,在一座破败道观中披上了道衣。那道观年久失修,殿宇倾颓,唯余三两老道,晨钟暮鼓,聊以度日。魏徵却如获至宝——此处无苛吏敲门,无徭役缠身,山深林密,反倒成了他一个人的书斋。
道观中藏书寥寥,他便托辞云游,背负书囊,徒步走访四方,向隐士宿儒借抄典籍。十年间,他足迹遍及河北、河东,所读经史子集,堆叠起来足可盈室。他不拘门户,儒家的仁义王道、法家的刑名术势、兵家的虚实奇正,乃至阴阳五行、天文历算、医卜星相,无不涉猎。夜深人静时,他常独坐青灯之下,听窗外松涛阵阵,遥想天下大势:炀帝三征高丽,天下骚动;杨玄感起兵黎阳,虽败犹燃;各地饥民,揭竿而起,已成燎原之势。他渐渐将心力倾注于纵横长短之术——苏秦、张仪的捭阖之道,范蠡、张良的屈伸之谋,他反复揣摩,烂熟于心。他深知,这天下即将分崩离析,而分裂之际,正是策士纵横之时。只是此刻,他不过是一个无名道士,青衫黄冠,混迹山林,纵有满腹经纶,又能说与谁听?每当念及此处,他便起身推门,对月长啸,声震山谷,惊起寒鸦无数。
大业十三年(617年),天下已烂到根子里。李渊起兵太原,薛举起事金城,李密据守洛口,拥众数十万,瓦岗旌旗,遮天蔽日。魏徵知道,时机到了。他脱下道袍,换上儒服,负笈下山,径直投入武阳郡丞元宝藏幕下。元宝藏此人,素无大志,唯见风使舵而已,然魏徵所需者,不过一介进身之阶。他在郡中执掌文牍,案牍劳形,却处处留心,将武阳郡的户口、钱粮、地形、兵甲,一一默记于心。
是年九月,元宝藏见隋室如大厦将倾,终于下定决心,举全郡之众,归附瓦岗李密。自此,凡与李密往来的书启、奏疏、笺表,皆出魏徵之手。他运笔之际,胸中丘壑尽泻于纸上:论归附之诚,则情真意切,不卑不亢;陈地方形势,则山川险要、户口虚实,历历如数家珍;述天下大势,则高屋建瓴,鞭辟入里。一篇文字,往往数易其稿,直写到东方既白,方才掷笔。他深知,这每一篇文字,都是投向李密的一块敲门砖,砖石投得准不准,关乎他毕生抱负能否得见天日。
李密读到这些文字时,正坐于洛口仓城的大帐之中,麾下谋士如云,猛将如雨。他本是蒲山郡公李宽之子,袭爵显贵,又曾师从名儒包恺,博览群书,自视甚高。然而魏徵的文字,竟让他搁盏停箸,连读三遍。那辞锋之雄健,如长剑出鞘,寒光逼人;那识见之通达,如登高望远,一览众山小。李密拍案而起,朗声问道:"写此文者,何人?"使者答曰:"武阳郡丞幕下一书佐,姓魏名徵,字玄成。"李密当即遣使持节,星夜兼程,征召魏徵入幕。
其实,魏徵早就加入义军了,但不是王伯当那股人,故李密不识。若说瓦岗军龄,魏徵是随李密入瓦岗那拔人的!
魏徵接命之时,正在郡廨中批阅一卷户籍。使者宣读完李密手谕,他双手接过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十年山林寂寞,一朝得见青云,他强自按捺,向使者长揖致谢,转身回房,对着铜镜,整整衣冠。镜中人三十有四,鬓角已见星霜,然双目炯炯,犹似少年。他轻声自语:"魏徵,魏徵,尔之时机,至矣。"
此后,李密授他为元帅府文学参军,掌记室,秩虽不高,却处核心机要,专司文檄、参谋议事。魏徵感激知遇,以为终于可以一展胸中万卷、腹中千军。他闭门三日,不吃不睡,将十年所学,熔铸为《壮大瓦岗十策》,洋洋洒洒,万余言。其大要如下:
其一曰安民收众。隋政苛暴,百姓流离,瓦岗当以仁义为旗,开仓赈济,招抚流亡,使天下知李密非盗贼之流,乃解民倒悬之主。
其二曰积蓄仓廪。洛口、回洛诸仓,虽有粮食在手,然坐吃山空,须遣良吏屯田兴农,广开财源,以备长久。
其三曰择地建制。瓦岗流动作战,无根本之地,当于山河形胜之处,筑城郭,立官府,明法度,使将士知有所归。
其四曰分化隋军。东都留守诸军,各有异心,可遣间谍,行反间,或诱降,或离间,使其自相猜忌,不战自溃。
其五曰联络义军。窦建德据河北,杜伏威据江淮,薛举据陇右,当遣使通好,或结盟,或互市,使隋室四面受敌,瓦岗专力一面。
十策献上,魏徵跪于帐中,叩首恳请李密留神细览。李密接过,随手翻阅,见文字工稳,条理分明,倒也颔首赞许。然彼时李密新破隋将张须陀,收降秦叔宝、程咬金等猛将,又据有洛口、黎阳两大粮仓,众至数十万,自以为天命在己,帝王之业可翘足而待。他扫完十策,置于一旁,笑道:"玄成用心良苦。然吾兵精粮足,天下英雄,孰能抗手?此等长远之计,待平定东都后再议不迟。"说罢,便与诸将论功行赏、饮酒作乐去了。
魏徵跪在那里,听着帐中觥筹交错之声,如坠冰窟。他缓缓起身,将十策文稿收入袖中,一步步退出大帐。夜风凛冽,吹透单衣,他仰头望天,星河璀璨,却无一星属于他。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献策,便如泥牛入海,杳无音讯。他回到记室,独对孤灯,将那十策取出,一字一字,又读了一遍,读至"择地建制"一条,不禁苦笑——李密啊李密,你以流寇自居,不思根本,纵得天下,又如何守得住?他将文稿付之一炬,火光跳动中,仿佛看见自己十年的心血,化作灰烬,散入瓦岗的夜空。
大业十四年(618年)春,东都洛阳,王世充据城而守。此人本为西域胡人后裔,性多诡诈,然治军严整,麾下江淮劲卒,犹善格斗。他深知洛阳为天下之中,若失洛阳,则中原不可复问,故屡次出兵,猛攻仓城、洛口等瓦岗要害。李密亲率大军迎击,仗着瓦岗新胜之锐,又兼秦叔宝、程咬金等骁将冲锋陷阵,竟连战皆捷,王世充数度败北,损兵折将,狼狈退回洛阳。
捷报频传,瓦岗大营中一片欢腾。诸将饮酒庆贺,言必称"王世充鼠辈"、"洛阳旦夕可下"。李密也意气风发,以为天下指日可定,常常披甲乘马,巡视军营,顾盼自雄。营中士卒,受其感染,亦以轻敌,以为再有一场大战,便可踏平东都,封侯拜将。
唯独魏徵,在庆功宴的喧嚣之外,冷眼旁观,愈观愈忧。他注意到,每一场胜仗之后,瓦岗精锐的伤亡名单愈长;他查过粮册,洛口之仓,出多入少,已见亏空;他私下与老兵攀谈,得知将士虽表面踊跃,实则怨言暗生——瓦岗无固定辖地,战功虽多,赏赐不过仓中之粟,且无田宅可授,无家小可养,谁肯久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