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义旗高举、兵变骤起的消息迅速传至神都洛阳,震动整座朝堂。武则天得知李敬业聚众江南、传檄讨逆、图谋匡复李唐,勃然大怒,当即决断兴师讨伐、以定东南之乱、震慑天下心怀异志之人。她迅速调遣朝廷精锐兵马,钦点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出任扬州道大总管,总领全军,统兵三十万南下平叛,声势浩荡、兵甲连天。同时任命将军李知十、马敬臣分任副帅,辅佐军务、分领部曲,三路军马协同并进,直指扬州叛军主力,一场南北对峙的大规模战事就此拉开帷幕。
大敌当前、官军压境,李敬业麾下两大核心谋士却出现截然相反的战略分歧,也为这场义举的最终败亡埋下致命隐患。
军师魏思温深谙天下民心大势,通晓用兵速胜之理,当即恳切劝谏李敬业:“明公今日举兵,以匡复天子、归还皇权、重振李唐社稷为天下口号,名正而言顺。当趁四海怨愤武氏专权、人心思唐之际,统率全军大张旗鼓北上,直驱东都洛阳。如此一来,天下百姓皆知明公志在救驾复君、廓清朝野、拨乱反正,四方忠义豪杰必然闻风响应、争相归附,转瞬便可席卷中原、撼动京畿大局。”
然而谋士薛仲璋持保守割据之见,与魏思温的北伐上策针锋相对。他进言道:“金陵自古龙盘虎踞,素有帝王龙脉气象,更有长江天险阻隔南北,山河形胜、易守难攻,是天然霸业根基。当下局势初定、根基未牢,不宜贸然孤军深入北上。不如先挥师南下,攻取常州、润州二州,稳固江南富庶之地,以此奠基霸业、积蓄粮草兵马。待南方地盘安定、兵势强盛之后,再整军北向,图谋中原天下。如此进可挥师北伐、问鼎朝堂,退可凭江固守、割据江东,进退有据、攻守万全,方是万全稳妥的上上之策。”
魏思温闻言极力反驳,痛陈固守江南、错失大势的弊端:“崤山以东的天下豪杰,常年愤恨武氏专制擅权、屠戮忠良、倾覆朝纲,心中积怨已久、人人不平。听闻明公高举义旗、兴兵讨逆,天下百姓早已翘首南望,百姓自发蒸炊麦饭以备军粮,乡民手持锄耰农具权作兵器,日夜等候我南方义军北上接应。如今天赐民心、大势在手,若不趁此天下响应之机大举北上、建立不朽大功,反而畏缩南退、急于割据自守、营建巢穴,远近四方义士听闻此事,必会心生失望、疑虑涣散,人心一散,大势顷刻倾覆!”
奈何李敬业心存偏安自保、稳步割据的私心,固执己见,全然不听魏思温北伐定天下的忠言良策。他认定初起义军根基尚浅,不宜直面朝廷三十万精锐主力,唯有先开拓南方根据地、站稳地盘、囤积实力,方能与武则天掌控的中央朝廷长久对峙、慢慢抗衡。思虑已定,李敬业最终敲定南下拓地的战略,决意分兵驻守扬州,亲率主力渡江南征。
李敬业此举,确实难逃贪图“金陵帝王之气”的嫌疑。在他授意骆宾王所撰的讨武檄文中,公然号召天下英豪随其起兵,并许下“成功之后裂土封王”的诺言。这一细节尤为耐人寻味——若他起兵的初衷纯粹是匡复李唐王室、拨乱反正,那么天下疆土本属李氏天子,他作为臣子,有何权力擅自以国家版图作为筹码,与人做交易?这种“私许山河”的做法,与其标榜的“勤王”大义显然背道而驰,反而暴露了他借讨武之名、行割据之实的政治野心。说到底,他冒着巨大的风险起兵反武,真正的用心恐怕不是匡复李家的朝堂,而是想占金陵那脉相传的帝王运数,看能否夺取天下。
他安排唐之奇领兵镇守扬州,固守根据地,自己则亲领大军横渡长江,全力攻打战略要地润州。
眼见主帅战略失策、大势渐失,魏思温心中忧愤不已,私下对同僚杜求仁叹息道:“用兵之道,合众则势强,分兵则力弱。如今李敬业不聚合全部兵力渡淮北上,收揽山东豪杰之心、直取洛阳以定天下,反而分兵南下、自困江南,格局狭隘、错失天时民心,兵败覆灭,已然近在眼前了!”
战局推进迅速,壬辰之日,李敬业主力攻破润州城池,生擒时任润州刺史李思文,随即罢免其官职,以麾下将领李宗臣取而代之,接管润州军政大权。
李思文乃是李敬业的亲叔父,素来知晓李敬业暗中结交义士、筹备起兵的全部阴谋。早在扬州举兵之前,他便察觉异动,心知叛乱必起、祸乱东南,早已暗中派遣亲信,走隐秘小道奔赴洛阳,提前向朝廷密报叛乱实情,为官军备战争取先机。待到李敬业大军兵临润州,李思文坚守城池、奋力拒守,相持许久,终因兵力单薄、外援未至、力竭无援,城池方才陷落。
城破被俘之后,魏思温深知李思文暗通朝廷、动摇军心,当即恳请李敬业将其当众斩首,以肃军威、定军心。但李敬业顾念宗族亲情,不忍加害叔父,非但拒绝斩首之议,反而斥责李思文依附武氏、背弃宗族,直言:“叔父倾心依附武氏伪朝,背弃李唐宗亲,当革除李氏,改姓武氏!”
彼时,润州司马刘延嗣闻听李敬业起兵反叛,慨然叹曰:“吾世受国恩,岂可苟且偷生、屈膝事贼!”遂闭门坚守臣节,严词拒绝叛军招降,傲骨铮铮,宁死不从。李敬业闻之大怒,拍案叱曰:“不降则斩!”当即下令将其推出问斩。值此千钧一发之际,叛军长史魏思温挺身而出,急趋帐前力谏:“刘司马忠勇刚正,乃社稷之臣,若杀之,恐寒天下忠义之心!”李敬业虽怒意未消,然念及魏思温素有谋略、屡献奇计,且惜刘延嗣之才,终未忍加害。刘延嗣因此得以保全性命,随后与坚守城池的润州刺史李思文一同被囚禁于狱中,日夜受困,然其志愈坚。
刘延嗣乃大唐名将、右卫大将军刘审礼之堂弟,出身将门,世代忠良,家世清白,一门风骨,素来以忠义自持,朝野共知。
与此同时,曲阿县令尹元贞,出身河间尹氏望族,世代簪缨,忠义凛然。闻听润州被叛军围困,城池危在旦夕,当即慨然誓师,亲率本县全部兵马,星夜驰援润州。然叛军势大,兵力悬殊,尹元贞所部孤军深入,虽奋力死战,终因寡不敌众,兵败被俘。李敬业亲执利刃,威逼利诱,勒令其跪降,许以高官厚禄。尹元贞神色凛然,怒目而视,厉声斥曰:“尔等背主作乱,天地不容,必遭恶报,不得好死!吾身为臣子,岂可附逆!”言毕,昂首挺胸,引颈就戮,誓死忠于朝廷社稷,终以一腔热血,凛然赴死,以身殉国,其忠烈之气,足垂青史。
东南叛乱未平、忠良殉难的消息接连传至洛阳,武则天怒不可遏,为严惩叛党、绝其根本、震慑天下逆臣,于丁酉日降下严诏,追削李敬业祖父、父亲所有的官爵与世袭封邑,下令挖掘其祖茔、劈砍棺椁、挫骨扬灰,彻底抹除其家族荣名,并勒令其家族恢复原本徐姓,永世贬为罪臣逆族,彻底断绝其宗族声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