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章二年(669年),平定高句丽、奠定大唐东北百年安稳基业的李积,功勋冠绝当朝,无人能出其右。唐高宗为嘉奖其半生戎马、鞠躬尽瘁的盖世功绩,再度下旨擢升封赏,加授李积为太子太师,位极人臣、荣宠无双。同时累加食邑,连同此前历次封赏,总计达一千一百户,这份俸禄爵赏,是朝堂对其赫赫军功与辅国之功的最高肯定。
彼时李积已是七十六岁高龄,常年征战沙场、栉风沐雨,半生鞍马劳顿落下满身伤病,加之晚年操劳国事、心力耗竭,终究积劳成疾,一病不起,卧榻缠绵,再难起身理事。唐高宗得知当朝第一元勋重病缠身,心中万分焦灼怜惜,为保老臣有人悉心照料、安心静养,特意下旨擢升时任晋州刺史的李积之弟李弼为司卫正卿,将其调回京城任职。如此一来,李弼得以朝夕侍奉兄长汤药,贴身照看照料,尽手足之情,足见李治对李积一门的体恤与厚待,君臣相知的情分,在朝堂功利之外,多了几分真切温情。
天不假年,纵使圣眷深重、家人悉心照料,依旧难抵岁月侵蚀与重病缠身。同年十二月戊申日,即公元669年12月31日,历经隋末乱世、辅佐三代帝王、征战一生的大唐名将李积,于府中安然病逝,终年七十六岁(《新唐书》记载为八十六岁,后世史学多以七十六岁为正统定论)。
一代将星陨落,朝野为之震动。唐高宗听闻噩耗,悲痛欲绝,当庭垂泪哀恸,难以自持。为悼念这位开国辅政、安定四方的社稷元勋,李治当即下诏辍朝七日,举国暂停朝政,以示哀悼。随后追封册赠李积为太尉、扬州大都督,赐顶级谥号贞武,以“守节不移、克定祸乱、威强睿德”之意,盖棺定论其一生功业德行。朝廷特赐御用顶级棺木,特许其陪葬唐太宗昭陵,得以永世追随先帝、位列功臣陵寝之侧,享万世祭祀香火。同时委派司平太常伯杨日方全权监护丧葬事宜,全程操办葬礼规制,务求隆重完备、极尽哀荣。
下葬当日,长安城素缟满城、哀乐震天。唐高宗亲自亲临未央宫故城,登高伫立宫楼之上,目送李积灵车缓缓西行送葬。帝王立于高台,望着缓缓远去的灵柩,忆及数十年君臣相伴、征战同心、辅政共济的岁月,悲从中来,当众失声痛哭,哀戚之态动容左右。随行送葬的皇太子李弘,素来敬重这位德高望重的开国老臣,见父皇悲恸、思及元勋离世,亦是悲痛至极、掩面垂泣,至诚孝心与惋惜之情,令随行文武百官、侍卫侍从无不为之动容。
不仅帝王亲送、太子悲悼,李治更下严令,京城文武百官悉数列队送葬,队伍绵延至未央旧城西北之外。为彰显李积一生横扫四方、威震边疆的绝世军功,朝廷特下特例,参照西汉卫青、霍去病两大名将的陵寝规制为其筑墓。封土依山势雕琢,仿照阴山、铁山、乌德鞬山三山形态建造,以此铭记他一生大破突厥、平定薛延陀、踏平高句丽、拓土安边的不朽战绩。三山为陵,山河为证,这份墓葬殊荣,终唐一朝,仅有李靖可与之比肩。
然而世事无常,功臣身后荣辱,终究难逃朝堂风云、权力更迭的裹挟,李积的身后之名,亦经历了大起大落的跌宕波折。
光宅元年(684年),武则天临朝称制,权倾朝野,李积之孙徐敬业心怀李唐社稷,不满武氏专权、架空皇室,遂在扬州起兵,举义旗讨伐武则天,一时天下震动。此次叛乱彻底触怒武则天,盛怒之下,为了报复徐敬业,她迁怒于早已离世数十年的李积,下诏追削其生前所有官爵封号,下令挖掘昭陵陪葬的李积坟墓、劈开棺椁,极尽损毁羞辱,同时恢复其隋时本姓徐氏,意欲彻底抹去其大唐功臣的身份与荣光。
徐敬业的起义终究势单力薄、兵败覆灭,叛乱平定之后,时日渐久,武则天又回望李积一生功绩,念及他昔日鼎力支持废王立武、稳固自己朝堂地位的旧恩,怜惜其一生忠勇为国、功在社稷,并非叛逆之臣,心中渐生悔意,自知此前掘墓削爵之举太过刻薄寡恩、有失公允。
垂拱二年(686年)正月,武则天主动更正旧令,赦免李氏家族旧过,恢复李积的名臣声誉,将其与开府仪同三司张行成、扬州大都督许敬宗、尚书右仆射马周四位贞观、永徽重臣并列,配享唐高宗庙廷,得以入庙受祀,重回大唐功臣正统之列。
武周政权落幕、李唐复辟之后,李积的荣光彻底得以恢复。神龙元年(705年),唐中宗李显复位,重兴李唐正统,感念李积世代忠于李唐、功勋卓着,特意颁布诏书,尽数恢复李积太尉、太子太师等所有官爵,遣官方重新修缮其陵寝、起土改葬,洗刷污名,让一代名将得以安息。
自此之后,历代帝王皆对李积推崇备至,其千秋功业,终获万世认可。
上元元年(760年),唐肃宗甄选古今名将,设立武成王庙,李积凭借绝世军事才干与定国安边之功,成功入选武庙十哲配享十大名将之列,与历代兵家圣贤同列。而初唐一众名将中,唯有卫国公李靖与他一同跻身武庙最高层级,二人并称初唐双战神,地位尊崇无比。
建中元年(780年)九月,唐德宗下诏评定前代开国辅政功臣,梳理李唐开国以来功勋之臣,李积与其余二十三位名臣一同被定为第一等功臣,位列大唐功勋最顶尖梯队。同年十二月,朝廷再度细化功臣品级,颁布敕令,将国初以来名节崇高、功绩卓着的将相功臣划分为上等、次等两大层级,经过朝堂严谨评定,李积再度位列功臣上等,是朝野公认的社稷柱石、开国元勋。
后世王朝亦延续了对李积的极高评价。北宋宣和五年(1123年),朝廷沿袭唐代武庙旧制,遴选历代七十二位盖世名将立庙供奉,李积赫然在列,稳居古代顶级名将序列。同时北宋成书的《十七史百将传》,甄选华夏千年百位传奇名将,李积亦成功入选,其军事地位、用兵谋略,被后世史学与兵家共同认可。
正史《资治通鉴·唐纪十七》曾精准概括李积的为将之道与处世格局:“李积为将,有谋善断;与人议事,从善如流。战胜则归功于下,所得金帛,悉散之将士,故人思致死,所向克捷。临事选将,必訾相其状貌丰厚者遣之。或问其故,积曰:‘薄命之人,不足与成功名。’”
这段记载,精准道出了李积独一无二的将帅风范:他智计百出、杀伐果断,却不刚愎自用,与人谋划军务,虚心纳谏、择善而从;征战获胜从不独揽功劳,所有军功、赏赐、金银财帛,全部分赏麾下将士,体恤士卒、善待下属,故而全军上下同心同德、人人愿为其效死力,大军所向披靡、战无不胜。而他选将用人,偏爱形貌敦厚丰厚之人,认为福薄气浅者难担军国重任、难成盖世功名,这份独特的识人眼光,也成为其用兵百战百胜的助力。
也正因他善于观人识人、慧眼独具,才得以发掘并重用出身寒微的薛仁贵,让这匹沙场千里马得以施展才华、屡建奇功,终成一代名将,这也是李积识人用人格局的最好印证。
后世民间一直流传着一则轶闻,传言李积临终之前,曾私下告诫子嗣:家族日后必出一位惊世人物,然此人锋芒过露、性情刚烈,终将倾覆家门、累及宗族,若提前察觉,不如早早除之,可保家族安稳。
此说法后世多判定为后人附会杜撰,根源皆是徐敬业起兵反武、招致家族祸乱的史实。世人素来神化传奇名臣,认为李积精通玄学相术、洞察天命,既能预知吉凶、识人祸福,必然早已看穿孙儿徐敬业的刚烈性情与败亡结局。
可细细思忖,以李积一生通透通透、洞悉世事的智慧,半生阅人无数、看透朝堂兴衰、人性善恶,未必真的看不出徐敬业志大才疏、刚愎激进、难成大事的短板。但纵然预知结局,深谙人情天道、深谙处世之道的李积,又怎会轻易道破天机、自绝血脉、苛待子孙?这份沉默与包容,正是他的通透与仁厚。
亦有后世学者揣测,李积一生关键抉择——辅佐李治稳固储君之位、鼎力支持高宗废王立武,看似是朝堂站队,或许亦暗藏其对天命时局、王朝气运的洞洞察,是其审天度势后的长远布局。
但玄学命理终究虚无缥缈、难以求证,世人难以辨其真伪。若说李积真能窥天知命、预判吉凶,为何早年追随李密、交好单雄信,却未能预知二人兵败身死、不得善终的结局?由此可见,所谓相术通天、预知天命,不过是后世美化名臣的附会之词。
纵观李积一生,半生稳立朝堂、从未踏错关键抉择,历经隋末乱世、李唐开国、贞观之治、永徽朝政数次权力更迭,始终屹立不倒、恩宠不衰,从非玄学天命所助,而是源于其极致的审时度势、谨慎果决、通透睿智。他深谙朝堂规则,知进退、懂取舍,不结党、不擅权,功高而不震主、权重而不欺君,既有将帅杀伐决断的魄力,又有文臣明哲保身的智慧。
除却震古烁今的军事才能、安邦定国的政治智慧,李积并非只会征战沙场的一介武夫,更兼具济世治学的真才实学。他博学多才、涉猎医药玄学,曾牵头参与编纂世界上最早的国家药典《唐本草》 ,为古代中医药学的规范化、系统化发展立下汗马功劳;同时自着《脉经》一卷,精通医理脉象,可惜此书后世佚散失传,未能留存于世,却足以印证,李积是文武兼修、多才多艺的旷世奇才,绝非世人眼中单纯的沙场名将。
一生戎马定四方,一生通透安自身,功过荣辱任千秋,这便是大唐贞武公李积波澜壮阔、跌宕传奇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