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王立武一事，是永徽年间朝堂权力格局惊天逆转的关键节点。借这场后位之争，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携手，一举冲破长孙无忌、褚遂良等贞观旧臣组成的顾命集团之束缚，将旁落已久的皇权牢牢收拢于手。而武则天亦借此打破重重桎梏，从感业寺中涅盘重生，彻底扭转自身命运，由昭仪而皇后，迈出了通向权力巅峰的第一步。
在这场波谲云诡的博弈之中，英国公李积的立场拥有举足轻重的分量。这位自瓦岗寨时期便投身戎马、历事高祖、太宗、高宗三朝的老臣，此时已是大唐军方无可争议的最高领袖。当李治在废后问题上踌躇不决、顾命大臣群起反对之际，李积一句"此乃陛下家事，何必问外人"，轻描淡写间却如雷霆万钧，给了李治决断的底气，更击碎了元老群臣联合阻挠的防线。此言看似避重就轻，实则是以军方领袖的身份为皇权背书——既然国之大将皆谓此乃家事，则朝堂之上再无人能以"社稷安危"之名横加干涉。事成之后，李治与武则天深知李积手握天下兵权、军中威望无双，愈发倚重笼络。李积所受恩宠，一时之间无人可及，非但加官晋爵，更得出入禁中、参与机密之特权，君臣相得之盛，直追贞观年间太宗与李靖之遇。
显庆三年（658年），春和景明之际，唐高宗李治启程前往东都洛阳，李积随行扈从。此行本为巡视两都、震慑山东士族，不料旅途之中，年逾古稀的李积忽然染病，寒热交作，卧榻不起。消息传入御驾，唐高宗竟不顾君臣礼制，特意驱车亲临榻前探视。但见李积面色萎黄、形容憔悴，李治执其手而问询病情，温言抚慰，又命随驾太医尽数前往诊治，更赐下宫中珍藏药材。帝王屈尊降贵至此，随行朝野无不侧目，君臣恩遇之厚，一时传为美谈。李积挣扎欲起谢恩，李治按之使卧，嘱其安心调养，不必以礼法为拘。这一幕温情脉脉的君臣相得，既是对李积当年拥立之功的酬答，亦暗含高宗对军方柱石的刻意笼络。
光阴荏苒，转瞬至麟德二年（665年）。此时大唐国力强盛，四夷宾服，唐高宗决意东封泰山，以昭告天下、粉饰太平。封禅乃古来帝王最高典礼，非有大功大德者不敢行。李治筹备此典，任命李积为检校封禅使，总领沿途安保扈从之事，随同帝王皇后一同东行。这一任命意味深长——封禅使例由宰相重臣担任，李积以武将而膺此重任，可见其在高宗心中地位之超然。
御驾浩浩荡荡，自长安出发，途经滑州驻跸。此地正是李积的桑梓故土，少年时的贫寒岁月、投军前的艰辛生涯，皆在此间。李积有一姐姐，早年守寡，未曾再醮，独自居住在李家旧日宅院中，守着几亩薄田、数间茅屋，过着清贫自守的日子。武皇后素闻此事，感念李积昔日废立之际鼎力相助，特意亲自登门慰问。那日武后銮驾至李宅，见院落虽狭小却收拾整洁，李姐虽布衣荆钗却气度从容，武后亲执其手，嘘寒问暖，赏赐丰厚衣物绢帛，更下旨册封其为东平郡君，享朝廷俸禄。李姐惶恐叩谢，武后扶之使起，言"英国公国之柱石，其姐即朕之姐也"。此举既显朝廷对李积家族的优渥优待，更是武后笼络人心、示恩于下的政治手腕，随行官员皆叹皇后知人善任、体恤臣下。
途中变故再起。李积虽年事已高，仍不改武人本色，骑马随驾，不料坐骑忽惊，竟将这位老帅掀翻于地。李积坠马之际以手撑地，足踝扭曲，剧痛钻心，足部重伤，无法行走。李治闻讯十分忧心，一日之内三遣使者探视，太医络绎不绝。更将自己日常乘坐的御马赐予李积，命人改装为平稳舒适的软轿，使李积得以乘之随行。此马名为"照夜白"，乃西域进贡之良驹，通体雪白，能日行千里，太宗、高宗两朝皆为帝王爱骑。赐马之举，非止体恤老臣，更是以帝王私物昭示殊宠，令天下知李积之不可轻忽。
乾封元年（666年），东方局势迎来剧变。高句丽实权人物渊盖苏文病逝。此人乃高句丽末世之枭雄，在世之时以莫离支之职牢牢掌控国政，对内铲除异己、废立君主如弈棋，对外屡次侵扰辽东边境，与新罗交兵、与唐朝对峙，是东北边疆长久的心腹大患。他离世之后，诸子爆发激烈内讧：长子泉男生承袭大权，不料弟弟泉男建、泉男产不服，联手发动政变，将泉男生驱逐出境。泉男生走投无路，权衡再三，终选择遣使入唐，恳请大唐出兵相助，平定内乱——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，然不借唐兵则自身难保，两害相权取其轻也。
六月，唐高宗抓住这一天赐时机，率先调遣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出任辽东道安抚大使。契苾何力本铁勒酋长，归降大唐后历事数朝，骁勇善战，尤熟悉辽东风土。又以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、营州都督高侃为行军总管，分路并进；更任用泉男生之子泉献诚担任向导——此子既熟高句丽山川地形，又可作为政治旗帜，昭示唐军乃"应高丽王族之请"而来，师出有名。诸军先行进入辽东，接应泉男生，稳固桥头堡。
同年十二月，李治正式敲定征讨高句丽的最高统帅。环顾朝中，能当此大任者，非李积莫属。遂委任李积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（亦作??江道大总管），兼任安抚大使，总揽军政全权；任命司列少常伯郝处俊为副帅，参赞军机；庞同善、契苾何力等各路兵马，全部归李积统一节制调度。此时李积已年逾七旬，须发皆白，然精神矍铄，闻命即行。时隔数十年，这位老帅再度踏上辽东征伐之路——昔年太宗贞观十八年，李积曾随驾亲征，无功而返，太宗因此抱憾而终。今番重来，既是完成先帝未竟之业，亦是李积人生最后一战，其意义之重大，不言而喻。
乾封二年（667年）九月，秋高气爽，大军开入高句丽境内。李积眼光毒辣，深知兵贵神速、首战必胜之理，率先挥师猛攻新城。此城依山傍水，城墙高厚，被称作高句丽西部门户、辽东咽喉，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。李积亲临前线，观察地形，命契苾何力率精锐佯攻北门，自以主力埋伏于西山密林之中。高句丽守军果中调虎离山之计，倾城而出援北门，李积乘虚而入，一举攻克新城。唐军声势大振，李积更不迟疑，分兵四面出击，如秋风扫落叶，接连攻下十六座城池，辽东震动。
泉男建不甘失利，暗中调集精锐，乘夜突袭驻扎新城的庞同善、高侃所部。唐军初至，营垒未固，高句丽军如潮水般涌来，庞同善、高侃仓促应战，渐有不支之势。危机之时，左武卫将军薛仁贵领兵驰援。此人乃李积麾下猛将，骁勇绝伦，持戟跃马，直冲高句丽军阵，所向披靡。高句丽军不知唐军虚实，以为大军来援，阵脚大乱，薛仁贵乘势掩杀，大败来袭之敌，斩首数千级。此战之后，薛仁贵威名更盛，军中皆呼"白袍将军"。
高侃收拾残部，领兵推进至金山，与高句丽大军遭遇。初战受挫，唐军阵势动摇，高句丽大军乘胜压上，旌旗蔽日，鼓声震天，企图一举击溃唐军。值此千钧一发之际，薛仁贵当机立断，不待将令，自率所部骑兵正面迎击。但见白袍将军一马当先，麾下铁骑如利刃破竹，直插高句丽中军。高句丽主将猝不及防，阵势被拦腰截断，前后不能相顾，大军顿时溃散。薛仁贵穷追不舍，斩获首级五万有余，血流成河。随后乘胜攻克南苏、木底、苍岩三座重镇，打通与泉男生所部的联络通道，顺利会师。辽东战局，自此逐渐偏向唐军。
总章元年（668年）二月，冰雪初融。薛仁贵率领精锐轻骑，衔枚疾进，奇袭高句丽核心重镇扶余城。此城乃高句丽北方屏障，囤积粮草军械无数，城防坚固，守军数万。薛仁贵示敌以弱，诱敌出城，半道而击，大破之，随即乘乱攀城，一举拿下扶余城。扶余城陷落的消息传开，如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，扶余川沿线四十余座城池震恐，相继望风归降，高句丽北方防线土崩瓦解。
泉男建闻讯大骇，紧急调集五万兵马，亲自率领，奔赴扶余救援，企图挽回颓势。大军行进途中，与李积主力在薛贺水遭遇。两军隔河对峙，李积登高观察，见高句丽军虽众，然长途奔袭，士卒疲惫，阵型不整。老帅当机立断，命契苾何力率骑兵迂回敌后，断其归路；自与薛仁贵正面强攻。次日黎明，唐军擂鼓进军，李积亲冒矢石，指挥若定。高句丽军前后受敌，大乱，李积整合各路唐军全力厮杀，自辰至酉，血战终日，重创高句丽援军，斩杀三万余人，薛贺水为之一赤。泉男建仅以身免，率残部仓皇逃回平壤。
唐军乘胜向前推进，攻占大行城。自此，唐朝各路兵马完成会师，契苾何力、庞同善、高侃、薛仁贵、泉男生诸部皆听命于李积麾下，形成全线压境之势，平壤已如瓮中之鳖。
李积统领全军挺进鸭绿栅。此处为高句丽最后一道天险，鸭绿江波涛汹涌，高句丽守军据险而守，矢石如雨。李积命工匠赶造浮桥，又以舟师佯攻上下游，分散守军兵力，主力趁机强渡。守军腹背受敌，溃不成军，李积击溃扼守渡口之高句丽守军，一路追击两百余里，攻克辰夷城。接连惨败之下，高句丽全境人心震动，大小城池守军惶恐不安，大量官吏百姓弃城逃亡，络绎不绝前往唐军大营投降，皆言"天兵至矣，不可敌也"。
契苾何力率领前锋轻骑，最先兵临平壤城下。不久李积率领主力抵达，数十万大军合围平壤，掘壕筑垒，连营数十里，孤城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绝境。平壤城内，粮食日渐匮乏，人心浮动，高句丽王高藏坐困愁城，泉男建犹自叫嚣死守，然已无人听命。
平壤围城之战持续一月有余。李积老谋深算，不急攻城，惟以围困消磨其志。城内粮尽，士卒饥疲，士气彻底崩溃，甚至有易子而食者。高句丽王高藏无力继续抵抗，知大势已去，遂派遣泉男产等人手持白旗出城请降。李积依礼接纳降使，许其不死，然泉男建依旧顽固，关闭城门拒不臣服，继续督兵死守，欲作困兽之斗。李积冷笑，知破城只在旦夕。
僵持之际，城中僧人信诚暗中遣人联络唐军，言愿为内应，开城门以献。原来此僧久厌兵戈，又感李积围城之中不滥杀无辜、善待降人之仁，遂生投唐之心。李积抓住战机，与信诚约定时日，立刻号令全军整装待发。是夜月黑风高，信诚率弟子数十人，潜至东门，杀散守卒，打开城门，举火为号。李积见城中火起，知事成，即刻号令全军发起总攻。唐军如潮水般涌入平壤，喊杀震天。泉男建正于城楼督战，忽闻城门已破，大惊失色，欲自刎，被部将夺刀，旋即为唐军所擒。立国七百余年的高句丽，至此宣告灭亡。
这场东征，唐朝尽收高句丽故土，版图东极于海。总计掌控五部之地、一百七十六座城池、六十九万七千户人口，其地广袤，民户殷繁。朝廷划分疆域，设立九个都督府、四十二州、一百县，置安东都护府于平壤，以薛仁贵为首任都护，统一管辖高句丽旧疆，驻兵镇守，移民实边。自隋文帝、隋炀帝、唐太宗以来，持续近百年的东北边患，至此一劳永逸，得以解决。三代帝王未竟之业，成于高宗、李积之手，大唐国威，远震辽东。
大军班师凯旋，长安震动。唐高宗定下隆重的献俘流程，以昭告天下、告慰祖宗。李治下诏，命李积先行押解高藏、泉男建等高句丽俘虏，前往昭陵——唐太宗李世民之陵寝。在太宗陵前，举行庄严的献俘仪式，李积亲读祭文，历述征伐之艰辛、胜利之辉煌，向先帝宣告平定辽东之大功。陵前松柏森森，李积白发萧疏，伏地痛哭，言"臣不辱使命，先帝之志，今得偿矣"。在场将士、随驾群臣，无不动容。昭陵礼毕，李积整顿全军，军容严整，旌旗蔽日，高奏凯歌，率领队伍进入长安，再度前往太庙举行献俘大典，告慰列祖列宗。太庙之中，钟鼓齐鸣，李积以俘虏献于高祖、太宗、高宗神主之前，三跪九叩，礼成而退，其荣其哀，一时无两。
同年十二月，唐高宗驾临含元殿，亲自主持盛大的受俘典礼。含元殿上，丹墀之下，高藏、泉男建等匍匐于地，口称"罪臣"。李治端坐龙椅，受高句丽君臣归降，宣诏赦免高藏之罪，封为司平太常伯，赐宅京师；泉男建顽抗王师，流放黔州。当月，李治又前往南郊举行祭天大典，向上天昭告平定高句丽之伟业。祭天仪式之上，依古礼应由帝王初献、重臣亚献。李治委任李积担任亚献，此位例由宰相或宗室亲王担任，以武将而膺此殊荣，本朝以来所未有。是日圜丘之上，李积白发飘飘，手捧玉璧，恭行亚献礼，这份殊荣，当朝文武无人可比。
李积晚年之宠遇，至此达于极盛。然老帅深知月满则亏、水满则溢之理，益发谦退谨慎，每朝必早至，待漏于午门之外；每奏对必称"老臣愚昧，惟陛下圣裁"。高宗、武后愈重之，以为纯臣。殊不知这位历经三朝、阅尽沧桑的老将，早已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中，练就了韬光养晦、明哲保身之术。他之支持废王立武，既是对皇权的效忠，亦是对自身家族长远利益的深谋远虑——后来的历史证明，李积之孙徐敬业起兵反武，李积竟被剖棺戮尸，家族几乎覆灭，此乃后话。然在总章元年之冬，李积站在人生荣耀的顶点，受俘含元、亚献南郊，谁又能预见未来的风云变幻呢？
大唐的盛世，在这位老帅蹒跚而坚定的背影中，继续向前延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