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日,长安秋高气爽,鸿胪寺前旌旗如云。
太极殿前广场,自凌晨即洒扫清净,黄土垫道,净水泼街。鸿胪寺卿引诸番使立于朝堂之下,依品序班。回纥使臣居首,拔野古次之,同罗、仆骨、思结、浑、斛薛、奚结、阿跌、契苾诸部使臣以次排列,共二十余人,皆着本部服色,裘毡皮帽,金玉带銙,与长安士大夫之褒衣博带相映成趣。
漠北铁勒诸部首领,各遣其最贵之使臣,联袂入朝。回纥酋长吐迷度自斩拔灼后,威震漠北,然深知其势未足以独大,乃亲遣其弟药罗葛乌纥为大使,率随从百余人,赍金貂、骏马、白鹰为贡。拔野古首领遣其世子,同罗俟斤遣其宰相,皆亲奉表文,集于太极殿前。表文以汉文、突厥文双语书就,汉文用楷书,工整端庄;突厥文用鲁尼字母,刻于桦树皮上,以火漆封印。其辞曰:
> "臣等僻居漠北,世为匈奴、突厥之臣奴,暴虐是遭,未有宁日。昔匈奴盛时,岁征马畜,妻女被掠;突厥兴时,征发无度,部众疲弊。今大唐圣皇帝,威加四海,德被八荒,灭薛延陀之强暴,拯铁勒于涂炭。臣等不胜犬马恋主之情,愿归圣化,永为藩翰。请上皇帝尊号曰'天可汗',愿天可汗之寿,与天地无穷;天可汗之疆,与日月同久。"
此表文之起草,颇费斟酌。铁勒诸部本无文字,其政事以口传约。吐迷度既得薛延陀故地,乃招徕唐人流亡者及西域贾胡,有知书者,使为书记。此表文即出某亡命书生之手,其用典贴切,辞藻华赡,非漠北之人所能为。太宗览之,知其有人,乃命褚遂良以楷书誊录副本,藏之秘府。
"天可汗"之号,非寻常尊称。突厥语"可汗"(Qaghan)为最高君主之称,其源出于鲜卑,后通行于草原诸部。"天"(Tengri)则至高无上,为突厥、回纥所共尊之最高神只。草原诸部传统,可汗即位,必登天山,祭天立誓,号"登里可汗"或"天可汗",意为"天所立之可汗"。铁勒诸部请以此号上于大唐皇帝,实即承认太宗为超越部族界限之天下共主,其地位高于诸部可汗,为草原游牧世界之最高领袖。此与汉宣帝时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、称臣奉藩,意义相埒,而规模尤过之——呼韩邪仅匈奴一部,而铁勒诸部则囊括漠北十一姓,其地万里,其众百万。
太宗初让不许,曰:"朕为大唐天子,又下行可汗事乎?"此语非真辞让,乃试探诸部诚意。诸使叩首固请,言辞恳切,至于流涕。回纥使臣乌纥免冠解辫,披发跣足,以突厥最高礼仪请命,声泪俱下:"皇帝陛下若不许,臣等无颜归见部众,惟愿死于长安,为陛下守陵。"拔野古世子亦进曰:"臣部众闻陛下灭薛延陀,皆弃弓矢、解甲胄,曰'天可汗来救我矣'。今若不得天可汗之号,部众失望,恐复为乱。"太宗乃许之,下诏曰:"朕德薄能鲜,猥蒙四夷推戴,愧不敢当。然汝等既诚心归附,朕亦不敢拂汝等之意。自今以后,玺书赐西域、北荒之君长,皆称'皇帝天可汗'。"
为酬诸部之意,太宗于长安城东筑"天可汗殿",在通化门外,占地百亩,仿突厥牙帐之制,穹庐毡壁,中以汉家礼仪布局。每岁元正,诸藩首领来朝,即宴于此。殿中设十二座,以应十二姓铁勒;又置突厥、回纥乐舞,以娱远人。太宗亲制《破阵乐》,使诸部首领观之,以示唐军之威;又命乐工习《兜勒》之曲,以铁勒旧乐奏之,以示不忘其本。又于漠北设邮驿六十六所,自长安出萧关,经灵州、夏州、丰州,北至回纥牙帐,东至拔野古境,西抵同罗牧地,以通北荒。每驿置马五十匹、卒三十人,使"天可汗"之号令,直达北海之表。驿路所经,凿井开渠,以便行旅,漠北之人,至今赖之。
天可汗体系之确立,标志着大唐由传统华夏王朝向多元帝国之转型。太宗不仅是汉人之皇帝,承天命而治九州;更是草原游牧世界之最高领袖,以武力与德望统御诸部。此制度创新,为后世唐帝所沿袭——高宗、武后、中宗、睿宗、玄宗,皆称天可汗,直至安史之乱后方渐瓦解。其运作机制:诸部可汗即位,须经天可汗册封,赐以印绶、旌旗;诸部争端,须禀天可汗裁决;诸部有警,天可汗发兵救援;诸部岁贡,以马畜、貂皮、鹰鹘为献,天可汗回赐以丝绸、金银、茶叶、瓷器。此一种朝贡-册封体系,维系大唐与草原之和平,近百年间,北疆无大警,使唐得以专力经营西域、辽东。
---
十一月初一,大明宫紫宸殿,霜威凛冽,炉火正红。
殿外朔风怒号,檐角铁马叮咚作响;殿内地衣之下,龙首渠温水潺潺循环,沉檀袅袅不绝如缕。太宗坐御榻,身披紫貂大氅,膝覆锦褥,手边置有《帝范》一卷,朱笔圈点犹新。太子李治侍立于侧,身着常服,神色恭谨,然眉宇间隐有忧色——非为政务,乃见父皇形容日瘦,咳嗽时作,心窃忧之。
太宗年已四十九,鬓边斑白,去岁辽东之役,鞍马劳顿,加之风疾时作(史载太宗晚年患风疾,即今所谓心脑血管疾病),精力大不如前。其风疾之状,史无明载,以今医理推之,或为高血压所致眩晕、肢体麻木,甚或短暂中风。太宗自知之,尝私谓近臣:"朕近年头目时眩,手握笔不稳,非复昔年马上英姿矣。"故于辽东班师后,即有意于传政太子,以保国本。
太子李治,年二十二,仁孝温厚,去岁监国年余,庶政粗理。其为人也,宽和容众,未尝失色于人,然太宗深知其性格优柔,未历战阵,于驾驭功臣、决断大事,尚须磨砺。昔太宗问李积于太子,积对曰:"太子仁明,足为守成之主。然天家之事,非比寻常,愿陛下假以岁月,使历政务、识人心。"太宗深然之。
乃亲笔诏书,明定政务分工之制。诏书用黄麻纸,楷书端楷,太宗手自书之,以太子书法未工,不欲假手于人。其文曰:
> "朕以眇躬,嗣守鸿业,二十余载,夙夜匪懈。今者筋力衰耗,风疾屡婴,医药备至,未全平复。皇太子治,仁明着闻,孝德彰于四海,可委托大事。自今以后,尚书省、门下省、中书省所奏:
——凡郊祀天地、宗庙、社稷,五品以上官除授及追改,决死罪及昭雪,发兵除授兵马及藩国使奏事,宫内宿卫及驿马等事,并须闻奏朕,朕自处之;
——其馀寻常细务、六品以下官除授、寻常刑狱、赋役征发、地方奏报等,并委皇太子断决。"
此诏之深意,须细加剖析。表面观之,太宗仍握祭祀、高官任免、死刑、兵权等核心大权,太子仅理日常细务。然实则:
其一,太子之权已极重。唐制政务,十之八九皆属"寻常细务"。以贞观二十年计,天下州县三百余,六品以下官员占天下官吏之绝大多数,其任免既归太子,则太子可渐树私恩、培养班底。寻常刑狱,每年以万数计,太子理之,即与天下苍生建立联系;赋役征发,直接关系百姓生计,太子能调剂轻重,即得民心。此所以高宗即位后,能迅速稳定政局,根基实在于此数年之积累。
其二,太宗之权已虚化。所谓"须闻奏朕"者,太宗风疾时作,岂能事事亲断?太子奏闻,太宗多"从之",实即太子主之。且诏书明言"朕自处之",然太宗精力不逮,必有赖于太子及侍臣之赞画。侍中刘洎、中书令马周,皆太子东宫旧臣,其赞画之际,岂能不以太子之意为意?故太宗之"自处",往往为形式,太子之"委决",方为实质。
其三,此为过渡之制。太宗之意,非欲立即传位,乃欲使太子渐习政务、积累威望,待时机成熟,再行禅让。此与高祖之被迫禅位、截然不同,乃主动设计之权力交接。太宗尝谓长孙无忌曰:"朕欲使太子知政务之艰难,非徒授以位也。昔隋文帝太子勇,不预政事,及即位而昏乱,隋遂以亡。朕鉴其失,故使太子早涉政务。"
诏下之日,太子李治涕泣固辞,跪于榻前,叩头至流血:"儿臣年少德薄,未堪大任。父皇圣躬违和,正当静养,岂可以烦劳之事相委?愿父皇收回成命,儿臣惟愿侍奉汤药,不敢闻政。"太宗扶之起,以袖拭其额血,叹曰:"汝仁孝如此,朕知之矣。然朕非不爱汝,正为爱汝、爱社稷,故使汝习事。朕年未甚老,此诏试行,有不便者,朕与汝共改之。"太子乃受命,然退而谓近臣:"父皇以此试我,我岂敢自专?凡事必奏闻,请旨而行。"
群臣上表称贺,以为"父子同心,家国永固"。然明眼人皆已看出,贞观朝之政治重心,正悄然由太宗向太子转移。侍中刘洎、中书令马周,日侍太子于东宫,预闻政事;而房玄龄虽为尚书左仆射,以老病家居,不复预闻机密;长孙无忌以国舅之亲,兼领太子太师,实为太子之最大羽翼。此后四年,太宗虽仍临朝,而太子之权日重,直至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崩,太子即位,是为高宗,此制遂成定局。
贞观二十年,实为大唐帝国由盛转稳之关键年份。北灭薛延陀,廓清百年边患,铁勒归心,天可汗号确立,四夷宾服;南抚岭南,因俗而治,******渐兴,广州成为万国商舶汇聚之都;内政修明,遣使察吏,澄清天下,太子渐柄政,权力交接有序。太宗于此年之所为,可谓"内圣外王"之极致,文治武功,臻于化境。
然史家亦当深思:太宗晚年,风疾缠身,去岁辽东之役,安市城下之阻、隆冬班师之憾,犹耿耿于怀。东征高句丽之壮志未酬,天可汗之荣光照耀漠北,而太子仁懦之质已显。此后数年,太宗虽苦心安排顾命大臣——以长孙无忌、褚遂良、李积为辅政三臣,欲保贞观之治于不坠,然高宗即位,武氏渐起,大唐政局终起波澜。贞观之治,如日中升,至二十年而极盛;此后四年,虽无大变,而衰象已萌。贞观二十年之辉煌,犹如落日余晖,绚烂至极,而暮色已悄然四合。此所以读史者于贞观之末,常怀"盛极而衰"之叹也。
殿外,长安初雪,纷纷扬扬。太宗凭窗而立,望见太液池上,水鸟惊飞,渐没于苍茫。太子趋前,为父皇加披大氅。太宗回首,凝视太子良久,缓缓曰:"汝知此雪之意乎?"太子对曰:"瑞雪兆丰年,此天所以贺父皇。"太宗摇头,微微一笑:"非也。朕观此雪,忽忆武德九年,登玄武门,雪亦如此。三十年矣,弹指一挥间。汝其勉之,朕不能常护汝也。"太子闻之,泫然欲涕,强忍不敢落。
雪落无声,覆盖了长安的宫阙、坊市、驿道。漠北来使,尚在鸿胪寺馆驿中饮酒取暖,不知此雪亦将覆盖其归途之沙漠;岭南使臣,已乘舟南返,乘风破浪,将此年之政令、恩泽,带向瘴疠之地。而太宗之贞观之治,已于此风雪中,悄然走向其最后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