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二十年(公元646年)正月初八,朔风凛冽,夏州城头唐旗猎猎。
北方边境的捷报再度飞入长安,驿马踏碎关道残雪,一路南奔。驿卒皮甲上结着白霜,马鼻孔喷出的热气转瞬凝成冰晶,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亢奋——八百里加急,夏州大捷。
此前薛延陀部落虽于贞观十九年末进犯夏州而遭惨败,然其可汗夷男之侄——桀骜不驯的拔灼——继位后野心更炽。此子素以勇悍着称,自恃控弦之士十余万,又兼漠北草枯马肥,遂屡遣轻骑南下,劫掠盐州、绥州诸边邑。其骑来去如风,晨陷盐池,暮掠绥德,焚毁烽燧,驱掠牛羊,边民谓之"鬼骑"。拔灼尝于牙帐中仗剑狂饮,谓部众曰:"唐皇老矣,远伐辽东,北疆空虚,此天授我也!待我铁骑饮马渭水,复现昔日突厥控御北疆之霸业,岂不快哉!"其志骄矜如此。
夏州都督乔师望,字某(注:史载其字不详),京兆万年人,久镇边陲,深谙薛延陀骑兵"来如飞鸟,去如绝弦"之作战路数。此人早年曾从李靖北征,于阴山风雪间见惯突厥铁骑奔突之势,深知漠北游牧之军利在速战、弊在持久。师望为人沉毅寡言,治军严整,每出巡边,常单骑深入草莽,察水泉、识道路,故夏州虽处要冲,而民不为扰。其幕府中有老卒,尝从李靖破颉利,每为诸将讲阴山之战,师望必侧席倾听,至夜分不倦。
是岁正月,朔方苦寒,黄河冰厚三尺,大漠积雪没膝。薛延陀游骑惯于岁首弛防,以为唐军必蜷缩城垣、不敢出塞——此亦有故:往年边将多怯懦自保,岁首尤甚,盖因天寒马瘠,士卒惮行。师望侦知其惰,乃于腊日召诸将密议。大帐之中,炭火炽烈,师望指沙盘曰:"拔灼新立,急于示威,其骑虽锐,其心已骄。且岁首漠北诸部多会牙帐饮酒,防备必疏。我军若乘夜疾进,出其不意,可一战而破之。"诸将或疑曰:"朔风裂肤,雪深没胫,八千之众,何以潜行三百里而不觉?"师望笑曰:"正以其不测我出,故可出奇。昔李卫公雪夜袭定襄,亦此类也。"
乃精选步骑八千,皆披重甲、携强弩。师望亲阅其装:步卒负弩三十矢,骑卒各带双马,人裹毡裘,马裹草荐,蹄裹布帛以消声。夜出夏州北门,衔枚疾走。是夕月黑风高,朔风卷雪,人马面目不可辨。师望令老卒为向导,循阴山故道北行,遇沟堑则以毡填之,遇斥候则擒而勿杀,缚于马后。军中唯闻马蹄陷雪之声、士卒呵气成霜之息。黎明前最暗时刻,师望驻马高坡,遥望前方隐隐有火光,知牙帐已近,乃令士卒啮冰解渴、揉面活血,蓄势待发。
黎明时分,唐军骤至。朔风卷雪,遮天蔽日,薛延陀牙帐犹在酣梦之中。拔灼前夜大飨诸部酋首,醉卧金帐,闻警惊起,衣甲未整。其骑兵仓促上马,弓矢未张而唐军弩阵已发。师望令下,八千强弩齐鸣,箭如飞蝗,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啸。薛延陀骑密集于帐前,避无可避,中箭者人仰马翻,未死者马惊乱奔,自相践踏。史载"弩机三发,虏骑应弦而倒者相属",雪原之上,殷红点点,转瞬凝为黑冰。
师望更遣别将率精骑五百,绕道敌后,焚其草料驼马。火光冲天,薛延陀军大乱,以为唐军数倍其实,斗志遂溃。拔灼仓皇出帐,见四面皆唐军旗帜,知大势已去,仅率数十亲骑突围北遁,弃其金印貂裘于雪中。此役唐军斩首万余级,获马驼牛羊数十万头,毡帐器械不可胜计。师望于拔灼金帐中得其与西突厥、契丹往来书信,知薛延陀方谋连横,乃急驿奏闻。
捷报传至长安,时太宗方于两仪殿与侍臣论辽东旧事。驿卒叩殿门,声嘶而报。太宗览奏,初默然,继而掷杯于案,朗声谓侍臣曰:"朕尝忧北寇为子孙患,今师望挫其锋,薛延陀不复能南牧矣!"侍臣请贺,太宗却敛容曰:"师望之功,在乘敌之怠。然拔灼枭獍之性,岂肯甘服?朕当思永绝后患之策,非一捷可恃也。"乃即诏有司,厚赏夏州将士,赐师望绢千匹、奴婢五十口,进爵县公。
此战之胜,非独军功,更在战略。夏州一捷,彻底粉碎薛延陀趁太宗东征高句丽、北疆空虚而南下之图谋,稳固了河套至朔方之防线,使大唐得以从容经略辽东而无北顾之虞。更为深远者,此役暴露薛延陀内部之裂隙——拔灼之暴虐已失部众之心,其叔父曳莽、侄儿颉利苾等皆怀怨望,战后各率所部西走,薛延陀遂分裂为二。此即为同年六月大唐多路进剿、七月李积总攻而灭其国,埋下决定性伏笔。
太宗后来谓李积曰:"师望之捷,如利锥裂帛,朕因势而决之,薛延陀遂亡。善用兵者,不贵百战百胜,贵破敌之势也。"
二月初一,长安春信未至,两仪殿已暖如薰风。
地衣之下,龙首渠温水潺潺循环;椒墙之内,沉檀袅袅不绝如缕。太宗独坐案前,披览去岁《亲征高句丽军功簿》。紫宸砚中墨汁犹温,太宗以朱笔圈点,时而凝思,时而疾书,额间皱纹如刀刻。
此役自贞观十八年秋筹备,十九年二月发洛阳,四月渡辽,六月拔盖牟,十月班师,历时凡八阅月。唐军斩首四万余级,降其大将二、裨将及酋长三千五百人,虏男女七万口,获牛马各五万,高句丽举国震恐。然太宗每念及安市城下之阻、隆冬班师之憾,未尝不扼腕太息。
安市之战,犹在目前。城主杨万春,高句丽之劲卒也,据城死守,太宗亲督诸军攻之,飞石流矢,城下尸积如山。李积献计,请绕道攻其腹心,太宗以安市未下,恐为后患,不从。及天寒雨冰,士卒冻死者相望,粮草转运艰难,太宗乃叹曰:"天其不欲朕平高丽耶?"遂诏班师。归途过辽泽泥淖,车马陷没,太宗命布干柴填道,乃得过。至营州,检点军实,战马死者什七八,太宗为之流涕。此诚太宗生平未竟之憾,每与近臣言及,辄曰:"魏征若在,必不使朕有此行。"其悔深矣。
更有一事萦怀:随驾文武,自房玄龄、长孙无忌留辅太子监国,及李积、李道宗、张亮等大将各立战功外,其馀郎官、幕僚、参军、司马之属,随军跋涉万里,冒矢石、涉冰河,或掌文书、或督粮运、或疗伤病,虽无斩将搴旗之显绩,亦备历艰辛、恪尽职守。有司录功,以其未临阵斩级,多注"无军功"三字。太宗览簿,见其中多有"无军功"之注,怃然谓侍臣曰:"朕之东征,诸将效命,固宜论功。然随军群僚,或处帷幄、或行阵后,栉风沐雨,与士卒同甘苦,岂可令其默默无赏?"
太宗因引史事,语重心长:"昔汉高封功臣,萧何无汗马之劳而居首,以其守关中、给军食也。淮阴侯百战百胜,而何之功,在根本。朕今行赏,当录其劳,不计其功。且朕观诸将奏捷,每言'某月某日,臣等破敌于某地',而其后'粮运不继''器械未至'之语,皆出群僚章奏。使无此辈,诸将何以战?"
侍臣中书令马周进曰:"陛下圣明,然有司以成例,非敢轻之也。军功之格,自武德以来,以斩级、夺城、降敌为功,文案之劳,未入令式。"太宗曰:"令式因时损益,朕今改之,后世可法。"
乃下特诏:凡贞观十九年从征高句丽而未获军功之文武官员,无论品阶高下,一律晋升勋官一级。唐制勋官凡十二转,自上柱国至武骑尉,各有品阶、田宅、俸禄之赐。此番普赐,受惠者达数百人,虽微末吏员亦得沾恩。有主簿王某,以督运粮船遇风覆没,自劾待罪,竟亦获赐;有医正李某,于军中疗伤病卒千余人,至是进勋两转。诏书中更温言抚慰:"卿等涉海逾山,冒犯霜露,朕所亲见。功虽未着,劳岂可忘?"
此诏一出,三军感泣。有老卒于辽东役中负粮堕崖,折足而归,以"无军功"未得赏赐,家贫无以自存。诏下之日,里正赍绢帛至其门,老卒伏地号啕,谓其子曰:"吾足虽废,心不悔矣。圣天子不忘微贱,虽死犹生。"时人谓太宗善将将,不独其神武天纵,更在此等体恤入微、恩逮于下。昔太宗论功,尝言"设官分职,惟在得人;论功行赏,贵当其劳"。
辽东之赏,不以成败苛责、不以显晦异施,遂使朝野翕然,文武皆愿为太宗效死。此亦贞观朝凝聚力之根源,非偶然也。
三月初七,长安春深,灞柳如烟。
灞水两岸,新绿初绽,踏青士女已着轻罗。然今日之灞上,却非寻常游春之地。自辰时起,金吾清道,羽林列仗,百姓扶老携幼,聚于官道两侧,延绵二十里,皆翘首北望。
太宗车驾自辽东还,经定州、并州、蒲州,凡六十余日,终于抵达京城。去岁二月离京时,太宗年四十七,正当盛年,骑射不减少年;今岁还驾,须发间已添霜色,面有风尘之悴,颧骨微突,眼窝略陷。侍臣窃见,无不心酸。有旧侍太宗潜邸者,私谓人曰:"陛下形容,较去年瘦损甚多。辽东之役,圣躬劳矣。"
然太宗之还,非寻常班师。去年十月,以天寒草枯、粮运不继而诏班师,实太宗生平未竟之憾。入临渝关时,太宗驻马回首,望辽东方向,但见暮云四合,燕山如黛,慨然叹曰:"魏征若在,不使我有是行也!"既而流涕,左右皆泣。及过邺,太宗亲撰文祭魏征,复其碑表,赐其家粟帛。魏征之碑,昔以征荐侯君集、杜正伦,太宗疑其阿党,仆之;至是悔悟,更立碑以旌其忠。此一段公案,朝野传颂,以为太宗知过能改、不忘谏臣之盛德。有书生过魏征墓,题诗于壁曰:"昔闻太宗哭征死,今见征碑为帝立。君臣遇合古来难,千载犹令人感激。"
还京之日,太子李治率文武百僚迎于灞上。太子年二十七,体肥面白,冠服整肃,见太宗车驾,趋前跪迎,泪落沾衣。太宗下车,扶太子肘,端详良久,曰:"监国年余,汝瘦矣。"太子哽咽不能对。百姓塞道,自长安东门至大明宫,二十里间,老幼提携,焚香献酒,呼万岁者声震原野。有百岁老人,扶杖而跪,声嘶而歌:"秦王破阵乐",太宗闻之,驻足倾听,命赐酒食。
太宗素服轻骑,不张华盖,与民共语,问收成、察疾苦,如布衣之交。有老妪献枣糕,以粗布裹之,糕已微裂。太宗受而啖之,甘之如饴,赐以锦帛。老妪不识天子,但称"将军",左右欲呵之,太宗止之,笑曰:"老身不识朕,是真百姓也。"又问:"今岁春麦如何?徭役重否?"老妪对曰:"去岁大熟,里正云圣天子东征,不加赋,故得存粮。惟愿将军告圣人,莫再远行,老身之子,从征辽东,未归也。"太宗闻之默然,赐老妪钱十缗,遣人送归。史载"百姓聚观,如见父母",此虽史臣溢美,亦可见贞观君臣相得、君民相通之气象。
入居大内,太宗即召房玄龄、长孙无忌等,询问去岁监国诸事。房玄龄奏称:"太子监国,庶政修举,刑赏不偏,赋役均平,京畿晏然。"太宗颔首,顾谓侍臣:"太子监国年余,庶政修举,朕无忧矣。"然太宗亦深知,太子仁懦,非雄略之主,故此后数年,于政务交接之际,尤加意历练。是日退朝,太宗独留太子于两仪殿,取《帝范》十二篇亲授之,曰:"古来帝王,有道者昌,无道者亡。汝当以隋炀为鉴,以朕为法,戒奢从俭,任贤去佞。朕年渐高,汝宜自勉。"太子跪受,涕泣再拜。
当夜,太宗宿于两仪殿,辗转难寐,召起居郎褚遂良,语之曰:"朕今年四十有八,精力渐衰。太子仁厚,足为守成之主,然遇事寡断,汝等宜善辅之。朕观古来创业之君,多不能令终,惟汉文、光武为称首。朕欲法之,不知能及否?"遂良对曰:"陛下功德,前无古人。且夏州之捷,辽东之赏,皆足垂范后世。惟愿陛下保爱圣躬,以副天下之望。"太宗叹息而罢。
窗外,长安春夜,星河耿耿。远处更鼓隐隐,已是三更时分。贞观二十年,于此悄然展开其波澜壮阔之画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