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六日,前线捷报传至太宗行营。
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积,率陆军主力一路北上,连克高句丽边境数城,兵临盖牟城(今辽宁抚顺)下。此城乃高句丽辽东重镇,城高池深,守军精锐。李积亲临前线,观察地形,命士卒挖掘地道,夜袭城内;又遣偏师佯攻东门,主力却从地道突入西门。
黎明时分,唐军内外夹击,盖牟城破。此役缴获粮草数万石、军械无数,极大充实了唐军军需,更打通了向辽东腹地进军的通道。李积上书报捷,太宗大喜,赐书嘉奖:
"卿之功,朕心甚慰。当乘胜而进,勿使敌喘息!"
五月初二,海路亦传捷报。
平壤道行军总管程名振,率水军先锋横渡渤海,直抵高句丽海岸。他选择沙卑城(今辽宁金县东)为首要攻击目标——此城控扼辽东半岛南端,是进军平壤的门户。
程名振乃唐初名将,以勇猛善战着称。他率水军精锐,趁夜色登陆,猛攻沙卑城。高句丽守军不习水战,又见唐军战舰如城、旌旗蔽海,早已胆寒。一番激战,沙卑城破,唐军扫清了海路进军平壤的前沿障碍。
此时,太宗亲自统领大军,赶赴辽东前线,坐镇军中督战。皇帝亲临,全军将士士气大振,无不奋勇争先,对高句丽各城池发起猛烈攻势。
五月十七日,决定性的战役在辽东城展开。
辽东城,高句丽镇守辽东的核心城池,城墙高达三丈,护城河宽达五丈,城内守军三万余,粮草充足,器械精良。高句丽王高藏遣其大将高延寿、高惠真率援军十五万来救,号称三十万,联营数十里,声势浩大。
太宗亲至城下,观察敌阵。他见高句丽援军虽众,却阵营杂乱、号令不一,便对李积笑道:"彼兵多而不整,将勇而无谋,朕为卿等破之!"
太宗命李积率步骑正面迎敌,又遣长孙无忌率精兵万余,潜出敌后,断其归路。自己则亲率玄甲军为预备队,登高观战。
战鼓擂响,唐军如猛虎下山,直冲敌阵。李积手持长槊,身先士卒,所向披靡。高句丽军虽众,却挡不住唐军精锐的冲击,阵型大乱。长孙无忌从后掩杀,高句丽军腹背受敌,溃不成军。
高延寿、高惠真率残部请降,十五万大军或死或降,几乎全军覆没。辽东城内守军闻讯,士气崩溃。太宗趁机挥军攻城,云梯、冲车、地道并用,最终攻克辽东城。
此战,重创高句丽主力,极大震慑了高句丽朝野。太宗入城,安抚百姓,开仓赈济,辽东多地望风归附。
六月初一,唐军乘胜追击,攻克白岩城。辽东腹地,接连收复,东征局势一片大好。
然而,战局在安市城下遭遇逆转。
六月二十三日,唐军进抵安市城。此城位于今辽宁海城东南,地处千山山脉余麓,地势险要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唯有东南一条狭窄通道可供进军。高句丽守将杨万春,乃高句丽名将,智勇双全,率精兵五万死守。
太宗亲至城下,观察地形,眉头紧锁。他深知此城难攻,却别无选择——安市不破,则无法北上平壤;安市不拔,则前功尽弃。
唐军发起猛攻。士卒攀云梯而上,被滚木礌石砸落;挖掘地道入城,被守军灌水焚烧;以冲车撞击城门,被铁索悬石击碎。杨万春守御得法,唐军多次猛攻,均未能破城。
六月二十三日,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、高惠真虽已在辽东城投降,但其旧部与安市守军汇合,在安市城东南山地与唐军展开决战。
此役异常惨烈。高句丽军占据山地有利地形,居高临下,箭如雨下。唐军仰攻,伤亡惨重。太宗亲督战阵,命将士奋勇冲杀。左武卫将军王君愕,率部冒死冲锋,身中数箭,仍不退却,最终壮烈殉国,成为此次东征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。
唐军将士见王将军战死,悲愤交加,拼死力战,终于大败高句丽军队,歼灭大量敌军。然而,安市城依然屹立不倒。
战事陷入僵持。唐军每日攻城,伤亡日增;高句丽守军虽困,却士气不减。更致命的是,辽东地区天气骤然转冷,寒风凛冽,草木凋零。
太宗站在营帐外,望着漫天飞雪,心中焦虑万分。他想起隋炀帝国破身亡的教训,想起数十万将士的性命,想起长安城中翘首以盼的百姓……
粮草补给日渐耗尽,后方运粮道路被高句丽游骑骚扰,粮车屡遭劫掠。士兵水土不服,冻伤者日众,非战斗减员急剧增加。再僵持下去,恐遭全军覆没之险。
"朕不能以一己之怒,致数万将士于死地。"太宗长叹一声,终于下定决心。
他召集诸将,宣布班师回朝。诸将虽有不舍,却皆知此乃明智之举。李积跪地请罪:"臣等无能,未能克城,有负陛下厚望。"太宗扶起他,沉声道:"非卿之过,天时不利耳。高句丽终为朕有,来日方长。"
十月十一日,唐军凯旋回军途中,驻扎营州。
太宗下令,以牛羊猪三牲,隆重祭奠在东征战事中为国牺牲的将士。祭坛设于营州城外高坡之上,面向辽东,背倚燕山。阵亡将士的牌位,整齐排列,密密麻麻,令人触目惊心。
太宗身着素服,亲至坛前。他望着那些陌生的名字——王君愕、张君乂、刘君昂……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,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。他缓缓跪下,亲自祭拜,老泪纵横。
"诸君为国捐躯,朕心甚痛。朕在此立誓,必抚恤诸君家属,封赏诸君子孙。诸君英魂,永垂不朽!"
三牲祭品,香烟缭绕。太宗宣读追封诏书,追赠王君愕为左卫大将军、荆州都督,其余阵亡将士,各按品级追封,家属赐予田宅金银。使者分赴各地,抚慰遗孤,告慰忠魂。
十月二十三日,大军行至汉武台。
此地乃汉武帝东巡时所筑,俯瞰沧海,气势雄浑。太宗驻马良久,望着波涛汹涌的渤海,想起汉武帝征讨匈奴的赫赫武功,亦想起自己此番东征的未尽之业。
"朕虽未竟全功,却不可使将士功勋湮没无闻。"
他命人在此刻立石碑,亲自撰文,记述此次东征高句丽的战事始末——从起兵缘由到各路进军,从辽东城大捷到安市城之困,从将士奋勇到王君愕殉国,一字一句,皆出自太宗亲笔。
碑文末尾,他写道:
"朕之东征,非为穷兵黩武,实为保境安民。虽未能克竟全功,然将士用命,忠勇可嘉。刊石立铭,以旌武功,以慰英灵。后之来者,当知朕志。"
石碑矗立海畔,历经风雨,至今犹存。那是大唐盛世的见证,亦是一位暮年帝王的未竟之志。十一月初九,大军返回幽州。太宗再次下令,大肆犒劳全军将士,论功行赏。辽东城之战的功臣、沙卑城先登的勇士、运粮途中的民夫,皆按功受赏。金帛财物,堆积如山;爵位官职,颁赐无数。三军将士,虽未能全胜而归,却因太宗的体恤而心怀感激。东征高句丽之役,至此正式结束。
东征的遗产与遗憾贞观十九年的东征高句丽,是唐太宗晚年最重要的军事行动,亦是他一生功业中最具争议的一笔。
从战略层面看,东征虽未灭高句丽,却重创其国力,收复辽东大片失地,为日后高宗朝最终平定高句丽奠定基础。
太宗的"钳形攻势"、水陆并进,展现了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;李积、程名振、张亮诸将的出色表现,证明了大唐军队的战斗力。从政治层面看,东征巩固了大唐在东亚的宗主国地位,新罗、百济等藩属国重新遣使朝贡,高句丽的嚣张气焰受到遏制。
太宗以亲征宣示决心,以仁政安抚边疆,刚柔并济,堪称帝王典范。然而,从个人层面看,东征亦是太宗晚年的遗憾。安市城下的班师,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。
此后数年,他多次筹划再次东征,却因身体每况愈下、国事繁忙而未能成行。
贞观二十三年,太宗驾崩,终年五十二岁。 高句丽之役,终成未竟之业。
更深远的影响在于,东征消耗了大量国力,加重了百姓负担,使贞观之治的盛世光环稍显微瑕。
太宗晚年,渐有骄奢之态,营建宫殿、频兴兵役,与早年节俭自律的形象渐行渐远。
东征高句丽,既是这种转变的催化剂,亦是其后果之一。历史没有如果。 若太宗不亲征,若安市城早破,若辽东天气稍暖……然而,历史只记录结果: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,在暮年发起了一场志在必得的战争,却因天时不利而功亏一篑;他班师回朝,祭奠英魂,刻石铭记,然后在遗憾中走完人生的最后旅程。
营州城外的三牲祭品早已化为尘土,汉武台畔的石碑依旧矗立海隅。 每当潮起潮落,涛声阵阵,仿佛仍在诉说着那个遥远年代的金戈铁马、英雄悲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