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阳虽城高池深，仓粟丰足，然守军新败之余，军心疲弱，将校异志。李神通主守，却无守城之略；李积虽勇，然部众新附，未得唐室信任，不敢专断；魏徵一介文士，虽知兵事，无权指挥。三方掣肘，号令不一。夏军攻之愈急，云梯、冲车、地道，诸般手段齐上。城中人心浮动，或有暗通窦建德者。未几，东门守将开城纳降，夏军如潮涌入。唐军大乱，李神通、李积、魏徵尽数被俘，黎阳仓城，落入窦建德之手。
窦建德入城之后，整肃军纪，安抚百姓，开仓赈济，河北、山东之民，翕然归附。
他素闻魏徵之名——昔在瓦岗，以文翰见称；说降李积，片言定山东；又闻其邙山之战前，曾谏李密持久之策，李密不用，遂致大败。窦建德心中暗叹：此真智士也，李密不能用，李唐未之识，天以遗我乎？
他亲释魏徵之缚，待以上宾之礼，温言抚慰："魏先生受惊了。孤闻先生高名久矣，今日得见，幸甚至哉。李密刚愎，不用先生之言，遂有邙山之败；李唐新建，虽有先生之功，然未加重用，致先生陷于兵革。先生之才，孤深敬之，愿先生勿以降虏自嫌，留在孤之左右，共图大业。"
魏徵被执之初，已怀必死之心，然见窦建德气度恢宏，言语恳切，又念及河北百姓新遭兵燹，需人安抚，遂暂屈其意，长揖答道："夏王厚意，徵敢不从命？然徵本唐臣，今为俘囚，若骤居高位，恐天下议夏王用人之滥。愿夏王许徵以闲散之职，得观夏王之政，若夏王果有天下之志，徵当竭股肱之力；若不然，徵虽死不敢附逆。"
窦建德闻言，不怒反笑："先生快人快语，孤愈敬之。便授先生起居舍人之职，随侍左右，记录朝政，参议议事。先生可从容观孤之为人，再决去就不迟。"
魏徵遂暂仕夏国，居于窦建德都城镇州（后改洺州）。他冷眼旁观，见窦建德虽起于草莽，然为政清简，与民休息，河北之地，户口渐复，仓廪渐实，颇有开国气象。然窦建德究非帝王之材：他仁而不断，宽而少威，诸将恃功骄横，法令不能统一；他又笃信佛教，每战先祷于佛寺，耗费无算；且其志在割据河北，保境安民，无并吞天下之雄图。魏徵心中暗忖：夏国偏安，终非久计，天下之归，必在李唐。他遂韬光养晦，每日记录起居，敷衍公事，不复建言大计，唯静观天下风云变幻，以待脱身之机。
武德四年（621年），天下一统的决战时刻来临。
唐高祖李渊命秦王李世民统领唐军精锐，东征洛阳，讨伐割据一方的郑帝王世充。李世民时年二十有三，天纵神武，自起兵以来，西破薛举、薛仁杲，北灭刘武周、宋金刚，所向披靡，威震天下。此次东征，他率步骑五万，出潼关，逼洛阳，连营百里，围困东都。
王世充困守孤城，外无援兵，内无粮草，形势日蹙。他数度突围，皆为唐军击退；又遣使四出求救，然群雄或灭或隔，无人响应。唯河北窦建德，与王世充有唇亡齿寒之惧，深知若洛阳一陷，唐军兵锋必指河北，夏国难以独存。他召集文武，议曰："王世充若亡，下一个便是孤。不如率大军南下，与王世充联手，共抗李唐。唐军远来，师老兵疲，我若出其不意，击其侧背，可一战而溃之。然后乘胜西进，与李唐分天下而治，此万世一时之机也！"
夏国众将，多赞同其议。窦建德遂倾国之兵，号称三十万，实则十余万，自洺州南下，连下管州、荥阳、阳翟诸县，水陆并进，泛舟运粮，溯河西上，直趋洛阳。
李世民闻讯，临危决断。他留齐王李元吉围困洛阳，自率骁勇三千五百骑，疾趋虎牢关，抢占这一咽喉要地。虎牢关者，洛阳之东屏障，两山对峙，一水中流，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李世民据关而守，以逸待劳，阻窦建德西进之路。
窦建德大军至关下，不能前，屯兵数月，师老粮乏，将士思归。李世民观其懈怠，遂出奇兵，亲率玄甲军，自虎牢关疾驰而下，直冲夏军中军。窦建德正召诸将议事，不虞唐军猝至，仓促应战，阵势大乱。李世民身先士卒，箭无虚发，夏军望风披靡。混战之中，窦建德为唐军所擒，身中数创，血染战袍。夏国群龙无首，十万大军，一朝崩解，降者不计其数。
河北之地，传檄而定。夏国覆灭，如大厦倾颓，烟尘散尽。
魏徵于镇州城中，闻窦建德兵败被擒，知夏国已亡，脱身之机至矣。
他整理衣冠，将夏国起居注封存于案，步出官寺。街市之上，人心惶惶，或有奔逃者，或有闭户者。他径直走向唐军驻所，求见秦王李世民。门吏见其儒服从容，气度不凡，不敢怠慢，通报入见。
李世民方坐于镇州行台之中，处置降众，闻有魏徵求见，微微一怔。他昔在关东，闻此人名，知其为李密旧臣，说降李积，后被俘于窦建德，暂仕夏国。他命召入，欲观其为人。
魏徵入见，长揖不拜。李世民问："魏先生昔为李密臣，后为李唐臣，又仕于夏，今夏亡矣，先生将何之？"
魏徵从容对曰："徵本布衣，遭逢乱世，所事者三主，然皆非徵之所择，乃时势之所迫。李密不能用徵之言，致有邙山之败；李唐未识徵之才，致有黎阳之陷；夏王虽厚遇徵，然其志非天下，徵故不言。今大王天纵英武，一战擒两王，天下之归，已在掌握。徵若再逃，是避明而就暗也，故自来请见，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。"
李世民凝视此人，见其虽屡经颠沛，然神色自若，言辞不卑不亢，胸中似藏有丘壑。他忽然大笑："好一个'避明而就暗'！先生既来，世民岂有不纳之理？且请暂居行台，待事定之后，再作区处。"
魏徵遂再度归降李唐。他回望河北烟尘，心中暗道：魏徵啊魏徵，三易其主，非汝之耻，乃乱世之常。然这一次，当择明主而事之，不再虚掷此身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