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黄昏,他独自登上洛水岸边高丘,西望洛阳。暮色苍茫中,那座千年帝都轮廓隐约,城头炊烟袅袅,看似平静。魏徵却看得分明:王世充每一次败退,都退得有条不紊,军阵不散;洛阳城中,虽粮道被截,然隋室百年积蓄,尚未耗尽,且王世充以严刑峻法治城,人心未散。反观瓦岗,连胜之下,隐患丛生,如强弩之末,势不能穿鲁缟。他越想越急,越想越惧,决意再进一言。
他寻到李密的长史郑颋。郑颋出身荥阳郑氏,高门华胄,自随李密以来,参赞军机,素以老成持重自居。魏徵于郑颋帐外长候良久,待其接见,便长揖入席,不待寒暄,直言剖陈:
"郑公,魏徵有肺腑之言,不得不发。李密将军虽数战告捷,名震天下,然魏徵窃以为,危局隐于胜后,不可不察。"
他顿了顿,见郑颋面露不耐,仍硬着头皮说下去:
"瓦岗之军,号为精锐,然连番恶战,劲卒死伤泰半,余者亦疲敝不堪。我军本无稳固府库,所恃者唯洛口诸仓之粟;土地未有一尺之增,将士立功,无田宅之赏,无爵禄之荣,空言激励,能持久乎?如今营中已有怨声,郑公岂不闻?"
郑颋眉头微皱,端起茶盏,未置可否。
魏徵愈说愈急,起身踱步,双手比划:
"王世充据洛阳,虽屡战屡败,然其根本未动。洛阳城中,隋室旧臣、江淮劲旅,犹为其用。彼之所以急战,实因城中缺粮,欲速决以求生;我之上策,正应深沟高垒,据守险要,闭垒不战,以持久耗之。待其粮尽援绝,士气自溃,军心瓦解,彼时我军衔尾追击,彼将不战自乱,大局可定。此乃以逸待劳、以全制乱之万全之策!"
他说到此处,双目灼灼,直视郑颋:
"郑公试想,洛阳粮尽之日,王世充无他路可走,或降或死,或焚城自守,皆于我无损。今若急于求战,正中其下怀——彼乃困兽,犹斗犹勇;我以疲师当怒卒,胜负之数,未可知也!"
言毕,魏徵长揖及地,恳请郑颋转达李密。
郑颋放下茶盏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掌记室——青衫布履,形容清癯,说话时脖颈上青筋跳动,一副急于求售的模样。郑颋心中暗哂:此人不过刀笔小吏,侥幸以文墨得李公一顾,便妄谈军国大计,岂不知轻重?他淡淡一笑,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:
"魏参军所言,深沟高垒、以逸待劳,此皆兵书常谈,人人知之。李公神武天纵,连破强敌,士气正盛,正当乘胜追击,一举定鼎,岂可示弱于敌、坐失良机?参军读书多矣,然兵事凶险,非纸上可比。此等老生常谈,就不必再烦扰李公了吧。"
魏徵闻言,如遭雷击。他猛地抬头,双目圆睁,那目光中的锐利,竟让郑颋微微一怔。魏徵上前一步,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发颤,却字字清晰,如金石相击:
"郑公!魏徵所言,岂是'老生常谈'四字可以轻蔑?此策之要,在于审透敌我虚实,料定双方存亡之机——我军之虚,在疲、在无赏、在无根本;敌军之实,在困、在急、在犹有死斗之心。以我军之虚,击敌军之实,此危道也;以我军之全,待敌军之溃,此胜道也。一虚一实,一危一胜,其间分际,判若云泥!此乃奇谋深策,关乎瓦岗存亡,郑公不察,反以'老生常谈'斥之,魏徵不敢服!"
他越说越激越,袍袖挥舞,声震屋瓦:
"昔韩信攻赵,知李左车之计而不用,终有泜水之困;曹操官渡之战,以少胜多,正因其能忍、能待、能断袁绍之粮道。兵家胜负,不在一时之勇,而在久长之计。郑公自恃瓦岗声势,便轻忽审势度时之谋,魏徵恐他日追悔,已无及矣!"
郑颋面色渐沉,拂袖而起:"魏参军!我敬你笔墨之才,故容你多言。然长史府中,非你放肆之地。请回吧。"
魏徵望着郑颋冷峻的面容,知道此路已绝。他胸中千言万语,如沸如腾,却堵在喉间,吐不出一个字。良久,他缓缓整衣,向郑颋一揖——那揖中已无敬意,唯余决绝。随即一甩衣袖,转身大步离去。袍角带起一阵风,吹得案上文书簌簌作响。
走出长史府,暮色四合,洛水汤汤,东流不息。魏徵独立桥头,望着水中倒影——一个清瘦孤绝的身影,在波光中摇曳破碎。他忽然想起太行山中的岁月,那时青灯黄卷,无人识他,却也无人轻他;如今身居幕府,反遭白眼,满腔热血,竟无处可洒。他仰天长叹,声如孤鹤之唳,消散于茫茫夜色。
数月之后,事态之演进,竟丝毫不爽魏徵所料。
李密终不肯听持久之议。诸将日日请战,言"王世充屡败,胆已先寒,一击可擒";李密也急于成就帝王之业,以为洛阳一下,便可号令天下。他尽起瓦岗之众,与王世充决战于邙山之下。
是役也,王世充军中粮尽,士卒皆有死志。他设伏于邙山深谷,以老弱诱敌,自率精锐藏于侧翼。李密轻敌冒进,纵兵深入,及入伏中,隋军四起,江淮劲卒奋勇争先,瓦岗大军大乱。李密仓皇北顾,见旌旗倒卷,士卒奔溃,秦叔宝、程咬金虽勇,独木难支。邙山之下,尸横遍野,洛水为之不流。
李密仅率残骑数十,夜奔虎牢。瓦岗基业,数年积聚,一朝崩塌。诸将或降或散,秦叔宝、程咬金投唐,徐世积据黎阳观望,昔日数十万之众,作鸟兽散。李密后来西入长安,投奔李渊,终因谋反被诛,身死名裂,为天下笑。
而魏徵,于邙山大败之前,已见征兆。他目睹李密不听忠言,一意孤行,便知大厦将倾,非一木可支。败讯传来之日,他正在记室中整理文书,闻报,掷笔于地,闭目良久。同僚或哭或骂,或收拾行囊准备逃散,他却独坐不动,脑中翻来覆去,只有当初对郑颋说的那番话——每一个字,都如淬毒的针,扎在心上。
后来,他辗转归唐,入李世民幕府,终成一代名相,以直谏闻于天下。每于朝堂之上,面折廷争,犯颜直谏,唐太宗虽怒,终纳其言,成就"贞观之治"的千古佳话。然夜深人静之时,魏徵常独对孤灯,想起邙山之事,想起洛水桥头的长叹,想起那卷被焚毁的《壮大瓦岗十策》。他深知,自己一生谏诤的勇气,不仅来自儒者的担当,更来自早年那段寂寞而精准的预言——那预言未被倾听,却印证了一个真理:识见之明,不在声势之盛;谋略之深,常藏于青衫黄冠之下。
这段往事,他极少向人提起。唯有一次,太宗夜召入宫,谈及隋末群雄,问他:"玄成早年从李密,密有何失?"魏徵沉吟良久,方缓缓道:"李密之失,在不能忍,在不能待,在轻忽草野之言。"说罢,举袖掩面,似有泪光。太宗愕然,不复再问。
而那段邙山之前的预言,便如一颗沉入历史深潭的石子,涟漪散尽,唯余魏徵自己,在余生无数个夜晚,听见那落水的一声清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