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酷暑,骄阳似火。魏徵一行沿太行山东麓北行,过河内、邢州,向磁州进发。沿途所见,州县凋敝,田野荒芜,隋末乱离之痕犹存,唐初休养之效未显。百姓见官军过,皆闭门匿户,如避寇仇。魏徵心中沉重,知战乱之余,民心脆弱,一纸赦书,未必能消数年之惧。
行至磁州地界,日头偏西,道旁有驿亭,一行人正欲歇息。忽闻前方銮铃声响,烟尘起处,一队官车蹒跚而来。车前皂隶吆喝开道,车后甲士押阵,中间囚车数辆,槛中之人,枷锁缠身,面目憔悴。
魏徵驻马,命人问询。回报曰:车上所押,乃原东宫千牛李志安、原齐王护军李思行,并其家属亲眷十数口。此二人于玄武门变后逃归乡里,为磁州官吏访拿,现押送京师,待罪听勘。
魏徵闻报,面色骤变。他飞身下马,步至囚车前,细细审视。李志安、李思行见有人来,初犹惊惧,及见魏徵面容,皆愕然——昔年东宫同僚,谁不识魏洗马?李志安嘶声唤道:"魏公!魏公救我!"
魏徵不语,转身召李桐客至驿亭中,闭门密议。
亭中闷热如蒸,唯有一几二席。魏徵以袖拭额,沉声道:"李公,我等奉旨出使,所为何事?"
李桐客答曰:"安抚河北,招抚旧部,绥靖地方。"
"然也。朝廷颁明诏,赦东宫、齐府旧部,既往不咎,此皇上所以安天下之心也。可如今,河北官吏依旧抓捕旧臣、押送京师,此何意也?"
李桐客蹙眉:"此二人系地方访拿,或朝廷别有旨意……"
魏徵断然道:"非也!朝廷明诏既下,天下共闻,岂有前后相悖之理?此必地方官吏,揣度上意,希功邀赏,擅自拘捕。然其害大矣——"
他起身踱步,声音愈急:
"李公试想,明诏赦之,而暗捕送之,天下人视朝廷诏令为何物?视皇上信义为何物?河北旧部,本已狐疑,闻此必曰:'赦令虚文,捕诛实意,朝廷不可信也。'一人不信,传诸十人;十人不信,传诸百人。则我等此来,非但不能安抚,反激其变!彼等或逃匿山林,或相聚为盗,或勾连突厥,河北之乱,将无已时!"
他步至窗前,望那囚车方向,长叹一声:
"古来大夫出使,持节在外,利社稷者,专之可也。主上授我等便宜行事之权,正为此际。今日之事,关乎国家信义、天下安危,知其当为而不可坐视。宁可我等承担擅断之责,绝不能让朝廷失信于天下!"
他转身,目光灼灼,直视李桐客:
"李思行、李志安,必须即刻释放!停止押送,就地赦免,使其各归乡里。然后我等具表上奏,明其所以,请皇上裁夺。皇上圣明,必能察我等忠忱;若皇上见罪,徵一人任之,不连李公。"
李桐客听罢,沉吟良久。他素知魏徵刚直,然未料其果决至此。他抬眼望魏徵,见此人虽汗流浃背,然神色凛然,如临大敌,如赴大义。他忽然想起出京时,太宗于便殿召见,密谕曰:"魏徵此去,凡事与之商议,彼之见识,朕所深许。"
他起身,向魏徵一揖:"魏公深明大局,桐客敬服。便依魏公所言,即刻释放二人,联名上奏。"
魏徵、李桐客步出驿亭,至囚车前。魏徵亲手启锁,扶李志安、李思行出槛。二人跪地痛哭,叩首流血。魏徵温言抚慰:"朝廷明诏,赦尔等既往。今日之事,地方官吏误解上意,非朝廷本意。尔等可归乡里,务农安居,勿复疑惧。若有人再相侵扰,可持此文书赴州申诉。"
他当场书就赦文,钤以钦差之印,交予二人。又命地方官吏,将所捕家属尽数释放,不得留难。围观百姓,初犹惊疑,及见钦差亲释囚犯,传颂朝廷恩德,皆欢呼称圣。
当夜,魏徵于驿亭中秉烛草奏。他详述磁州之事本末,剖明"赦而不信"之害,申言"信义立国"之本,末请皇上"若有擅断之罪,臣徵愿独任之"。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,东方既白,奏章已就。他封以火漆,遣快马昼夜兼程,递送京师。
李世民于太极殿中览奏,读至"赦令反复,则人心不复;人心不复,则天下不定",拍案称善。读至"宁可臣一人任擅断之责",不禁莞尔——这魏徵,刚直依旧,却也会以退为进了。他当即批红:"魏徵深明大体,处事得宜,所请释放李志安等,准奏。地方官吏擅自捕送,交有司议处。魏徵、李桐客,各赐金帛,以旌其忠。"
自此,河北旧部闻朝廷赦令果行,疑虑渐消。魏徵所至,宣谕皇上德意,招抚流亡,赈济贫乏,察吏治得失,问百姓疾苦。数月之间,山东、河北,帖然安定。李世民闻讯,心中大悦,知魏徵不仅忠直,更有经世之干、应变之才,愈发器重信赖。
同年八月,甲子。唐高祖李渊正式禅位于太子李世民,是为唐太宗。大赦天下,改元贞观。
太宗登基,百废待兴。他胸怀雄才大略,立志开创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。每于深夜,召魏徵入寝宫,屏退左右,促膝长谈。有时论及隋政得失,有时问及民生疾苦,有时辩难儒法异同,有时推敲制度因革。魏徵从不阿谀,从不避讳,但凡朝政弊端、君主过失,直言无隐。
一夜,太宗问:"人主何为而明,何为而暗?"
魏徵对曰:"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昔尧清问下民,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;舜明四目、达四聪,故共、鲧、驩兜不能蔽也。秦二世偏信赵高,以成望夷之祸;梁武帝偏信朱异,以取台城之辱;隋炀帝偏信虞世基,以致彭城阁之变。是故人君兼听广纳,则贵臣不得壅蔽,而下情得以上通也。"
太宗颔首,沉思良久,曰:"善。朕当以为鉴。"
又一夜,太宗读《隋炀帝集》,慨然叹曰:"炀帝文辞奥博,亦知是尧、舜而非桀、纣,然行事何其反也!"
魏徵对曰:"人君虽圣哲,犹当虚己以受人,故智者献其谋,勇者竭其力。炀帝恃其俊才,骄矜自用,故口诵尧、舜之言,而身为桀、纣之行,曾不自知,以至覆亡也。"
太宗深然之,曰:"前事不远,吾属之师也。"
魏徵感太宗之开明,知遇之厚,竭尽忠诚,将毕生所学,倾囊相授。他前后进谏,或面折廷争,或上书密陈,累计二百余事。上自朝廷纲纪、制度礼乐,下至州县吏治、百姓婚丧,无不悉心考究,直言其得失。太宗或纳或否,然每闻其言,必沉思再三,未尝轻忽。
一日,太宗于朝堂之上,当众慰劳魏徵:"卿前后进谏二百余事,非卿至诚奉国,何能若是?朕每思之,深为感佩。"
魏徵顿首谢曰:"陛下导臣使言,臣所以敢言。若陛下拒而不受,臣何敢屡犯龙鳞?"
太宗大笑:"卿之敢言,卿之风骨;朕之能受,朕之度量。君臣相遇,自古为难,朕与卿,可谓遇矣!"
贞观元年(627年),太宗再擢魏徵为尚书左丞。尚书省为政务中枢,左丞正四品上,总辖吏、户、礼三部,参议朝政,纠弹百僚。魏徵自此跻身贞观朝核心决策层,与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等并列为辅政重臣。
他立于太极殿的玉阶之上,望殿外云卷云舒,忽然想起十四年前——太行山中,青灯黄卷,那个披道衣、读兵书的穷书生;想起邙山之下,洛水桥头,那番不被倾听的预言;想起黎阳城头,窦建德帐中,那段蛰伏的岁月;想起玄武门前,显德殿上,那句"先太子若早从臣言"的孤直。
十四载颠沛,三易其主,今日终于得遇明君,得展所学。他整了整朝服,随班列步入殿中,步履沉稳,如十四年前那个负笈下山的道士,依旧孤直,依旧倔强,只是这一次,他的声音,有人听了。
而殿上那位年轻的帝王,正目光灼灼,望向他的方向,嘴角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——这是贞观元年,一个伟大时代刚刚开始,一段君臣佳话,正徐徐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