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初年,益州都督府有一桩奇事,传遍了蜀中官场。都督武士彟,字信明,并州文水人,本为木材商人,因从高祖李渊起兵有功,封应国公,累官至荆州都督,后迁利州都督、荆州都督,此时正任职于蜀地。此人虽出身寒微,却颇有识见,于地方上兴利除弊,政声颇佳。其妻杨氏,乃隋朝宗室观德王杨雄之侄女,门第清华,姿容端丽,与武士彟育有数子。
是年暮春,袁天罡奉旨巡察剑南诸州,兼为地方官员看相,以卜休咎。他于利州、荆州等地,早已名震遐迩,所到之处,士民争睹,如迎神明。这日,袁天罡舟车劳顿,抵达益州城外。武士彟早闻其名,便遣人恭迎,设宴于都督府中,欲请其为家人看相。
都督府坐落于成都城北,占地甚广,亭台楼阁,错落有致。是日设宴于后园水榭,池中芙蕖初绽,岸上垂柳依依,一派富贵气象。袁天罡身着道袍,鹤氅飘然,随武士彟步入园中。他目光如电,环顾四周,忽于武士彟身上凝住,微微颔首。
酒过三巡,武士彟陪笑道:"袁公神相,天下闻名。今日屈尊降临,不知可否为某家人一观休咎?"
袁天罡放下酒杯,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杨夫人。但见她年约四旬,云髻高挽,珠翠环绕,举止娴雅,气度雍容。袁天罡凝神细观,从额至颏,从眉至颌,目光如锥,似要透骨而入。良久,他忽然拊掌而叹,对杨夫人说道:"但看夫人的骨相,丰隆厚实,五岳朝拱,三停匀称,此乃大贵之格,母仪天下之相。夫人一定生了贵子,非凡夫俗子可比。"
杨夫人闻言,又惊又喜,以袖掩口,望向丈夫。武士彟亦是心头狂跳,忙道:"袁公所言当真?某有几个儿女,请袁公一观,以辨贵贱。"
当即命人传唤诸子。先至者,乃武元爽、武元庆二人,皆为杨夫人所出,年约弱冠,一表人才。袁天罡命二人近前,仰观俯察,又令其转身侧立,细细端详。片刻之后,他捋须微笑:"这两位郎君,骨相端正,器宇轩昂,都是保家的人。将来可以位居三品,光大门楣,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。"
武元爽、武元庆闻言,喜形于色,拜谢而退。
继而,抱出一女童,乃武士彟长女,后封韩国夫人。此时年约五六岁,生得粉雕玉琢,眉目如画。袁天罡观之,微微蹙眉,又复舒展:"这个女儿也将大贵,一生荣华富贵,享尽人间尊崇。然——"他压低声音,"但其相带刑克,对她的丈夫不利,恐有鳏寡之叹。"
武士彟夫妇相视一眼,心中各有所思。
最后,乳娘怀抱一婴孩,姗姗而至。那婴孩年方周岁,裹在一袭锦绣襁褓之中,只露出一张粉团似的小脸,双目紧闭,呼吸匀净,似在酣睡未醒。乳娘心中忐忑不安——她素闻袁天罡相术精妙,然相术之中男女有别,男子之相与女子之相判若云泥,吉凶祸福全然不同。若照实说是女婴,恐难得吉语,甚至招来不测之言。她咬了咬嘴唇,终是心存侥幸,谎称是府中公子,恭恭敬敬将孩子递上前去,请袁公一观。
袁天罡接过婴孩,小心翼翼置于膝上。他初看之下,眉头微蹙——这"郎君"肌肤莹润如玉,面色红白相宜,神色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爽之气,与寻常婴儿之混沌懵懂大不相同。然婴儿骨软肉嫩,骨相未成,面相难定,一时之间,竟难以断定吉凶。袁天罡沉吟片刻,缓缓道:"这个郎君神色清爽,气宇不凡,然年龄尚幼,骨相未全,不容易知道。相术一道,贵在观其神、察其气、验其行。试着让他走走看,观其举止动静,或有所得。"
乳娘连忙应声,双手将婴孩轻轻放于地上,搀着那双胖乎乎的小手,引其在床前学步。那婴孩虽步履蹒跚,摇摇晃晃,却毫无惧色,一双小脚踩在青砖地上,稳稳当当。忽而,那双一直紧闭的眸子倏然睁开——
刹那间,满室仿佛暗了一暗。
那双眼睛,不似婴儿之朦胧涣散,而如寒星坠地,如秋水横波,澄澈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明与威严。目光所及,竟似能穿透人心,令人不敢直视。乳娘又按其肩头,令其抬头。婴孩仰首向天,脖颈修长挺拔,如雏凤引吭,如游龙昂首,自有一股雍容气度,浑然天成。
袁天罡见状,大惊失色,手中茶盏"当啷"一声跌落于地,茶水四溅,瓷片迸飞。他霍然起身,身子微微发颤,声音亦变了调:"这个郎君龙睛凤颈,目如龙睛,威而不怒;颈如凤颈,柔而有力。此乃极致的贵人,天下罕有!"
他犹自不敢置信,命乳娘将婴孩转向侧面,再观其轮廓。但见那婴孩侧影映在窗前天光之中——额广颏尖,如覆如削;鼻梁高挺,如山峰耸峙,如孤月悬空;眉骨隐隐隆起,似有英气藏于肌肤之内。一种凌厉之气,隐隐透出,非富贵所能尽,非权势所能囿,竟似有吞吐天地之象。
袁天罡倒退数步,跌坐于椅中,半晌无言。他面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白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忽而,他一跃而起,声音嘶哑干涩,如见鬼神,连说了两遍:"如果是女孩——如果是女孩——"
他目光呆滞,嘴唇翕动,仿佛窥见了天机深处不可泄露的奥秘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武士彟夫妇见状,心中大骇,急问:"袁公,究竟如何?"
袁天罡环顾四周,见仆从环立,屏息旁听,他欲言又止,嘴唇紧抿。武士彟何等聪明,当即会意,挥手屏退左右。待满室只余四人,门窗紧闭,袁天罡方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,如千斤坠地:"如果是女孩,实在是不可窥测,非臣所能测其涯涘。依其骨相,以后一定为天下之主,君临万邦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!"
此言一出,如晴天霹雳,武士彟夫妇面面相觑,魂飞魄散。
天下之主,岂非皇帝?女子而为皇帝,亘古未有,闻所未闻!此语若传扬出去,非但婴孩性命不保,阖门上下皆要遭灭族之祸!武士彟面色惨白,颤声道:"袁公慎言!此女尚幼,何出此语?万望收回!"
袁天罡正色道:"都督,某之相术,虽不敢谓百无一失,然此女之相,贵极人臣之上,非人臣之相。龙睛凤颈,日角偃月,此乃真龙之象,纵尧舜再生、汉武复出,不过如是。某以性命担保,他日必验。都督当善加抚育,勿以寻常女子视之,更勿以凡俗之心拘之。"
说罢,他匆匆起身辞出,不顾武士彟再三挽留,飘然而去,衣袂带风,转眼消失在府门外长街尽头。
武士彟夫妇呆立当场,半晌不能言语。低头望去,地上那尚不知事的婴孩已又阖上双眼,重新睡去,小嘴微张,呼吸均匀,浑然不知自己方才被断为"天下之主",浑然不知这一语如谶,如影随形,将伴随她走过漫长而传奇的一生。
窗外暮色渐合,庭中梧桐叶落无声。武士彟长叹一声,弯腰将女儿抱起,紧紧搂在怀中,不知是喜是惧,是忧是盼。而那句"天下之主"的预言,便如一粒种子,埋进了大唐的土壤深处,静待来日,破土参天。
此女,便是后来名震千古的武则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