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某年,岁暮天寒,太史局内烛火摇曳,李淳风正伏案校勘来年新岁历书。这是一部关乎天下农时、祭祀、政令的大事,须得逐字逐句,反复推验,不容毫厘之差。窗外北风呼啸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,李淳风却浑然不觉,全副心神沉浸于密密麻麻的算筹与历数之间。
忽然,他的目光凝滞在一处,眉头紧锁,手指不自觉地叩击案几。按照他的精密推算,来年某月朔日——即初一之日,太阳将被月球所掩,发生日蚀。日蚀者,古称"天狗食日",在彼时人的观念中,乃上天示警、阴阳失调之兆,主兵戈、主灾异、主君德有亏,实为大大的不祥之兆。
李淳风不敢怠慢,当即缮写奏疏,将此事禀报太宗皇帝。
太宗李世民览奏,龙颜大为不悦。他自即位以来,励精图治,宵衣旰食,自以为政通人和,天降祯祥,岂料竟有此等不祥之兆?他放下奏疏,目光如电,直视阶下俯伏的李淳风,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与试探:"李卿,朕素知你精于天文历算,然日蚀之事,关乎天象,岂是人力所能逆料?若朔日之日,日蚀并未出现,那时看你如何处置自己?"
这话语中的杀机,殿中侍立的文武百官无不悚然。太宗性情刚烈,向来说一不二,此言分明是以性命相胁。
然而李淳风却神色自若,从容叩首,朗声答道:"陛下,臣之推算,上稽往古,下验将来,皆由历数而出,非敢臆度。若朔日无日蚀,臣甘愿受死,以正欺君之罪。"
声音清越,掷地有声,殿中一时寂然。
转眼到了推算之日。天尚未明,太宗便已起身,亲至庭院之中等候。晨星寥落,晓风拂面,东方天际渐露鱼肚白。太宗负手而立,面色沉凝,不时抬眼望向东方。内侍宫女屏息静气,无人敢出声。李淳风则垂手侍立于侧,一袭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神色恬淡如常。
太阳渐渐升起,金光万道,普照大地。太宗忽然侧首,对李淳风说道:"李卿,日头已然升高,未见蚀象。朕姑且放你回家一趟,好与老婆孩子告别吧。"语气虽似宽仁,实则暗藏锋芒——这是最后的通牒,也是帝王特有的"恩典"。
李淳风却微微一笑,拱手答道:"陛下,(现在)时间还早,尚须等候。"
说罢,他环顾庭院,见粉墙洁白,日光斜照,影影绰绰。他缓步走到墙边,伸出手指,在墙上划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那痕迹横亘于白墙之上,如剑痕,如墨线,醒目异常。他又指着太阳投射于地上的影子,从容说道:"陛下请看,(影子)到这里,日蚀便开始。"
众人皆屏息凝视。只见日影缓缓移动,一寸一分,如流沙,如逝水,不可挽留。当影子的边缘恰好触及墙上那道痕迹的刹那——
天地忽然一暗!
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,自苍穹之上缓缓拉下帷幕。太阳的边缘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缺口,如被天狗啮噬,初则如眉,继则如弓,渐渐扩大。庭院之中,白昼如昏,鸟雀惊飞,犬吠四起。日蚀果然出现了!
而更为骇人者,那日蚀开始的时刻,与李淳风所指分毫不差,真如契约一般,精准无匹。
太宗瞠目结舌,半晌无言。待日蚀复圆,阳光重临,他方长长吐出一口气,望着李淳风,目光中已满是敬畏与叹服:"李卿真神人也!"
此事传出,朝野震动,李淳风之名愈发声动天下。
又一日,春和景明,天朗气清。便殿之中,太宗李世民正批阅奏章,案头文牍堆叠如山,他却批览自如,神色从容。李淳风与另一位术士张率皆侍立于侧,一人执卷待问,一人垂手候命,以备顾问。张率亦颇通天文占候、风角鸟情之术,与李淳风齐名于时,朝野并称"李张"。二人虽同出术数之道,皆以精察善断见称,然兴趣各有所偏,论学每有异同,暗中也常存竞胜之心,总想在太宗面前一较高下。
忽有一阵异风,自南面疾吹而来。那风来势突兀,初时隐隐如丝竹轻颤,俄而渐劲,挟带着几分暮春的燥热与隐隐的腥湿之气,穿帘入户,吹得殿中帘幕翻飞如浪,烛火摇曳不定,灯花噼啪作响。太宗搁笔,微微仰首,似有所感。
李淳风鼻翼微动,侧耳倾听,目光随之投向殿门之外,神色渐凝。他细辨风声之缓急、气息之清浊,忽而开口,声如金石:"陛下,此风有异。臣以为,南面五里远的地方,一定有人在哭。"
张率闻言,眉梢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不服。他亦凝神听风,片刻后上前一步,拱手奏道:"陛下,臣以为那里一定有音乐声。"
二人所言截然不同,一悲一乐,一哭一歌,相去何啻天壤?满殿侍者皆屏息静听,不敢出声。太宗放下朱笔,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,大感兴味,笑道:"哦?二卿同听一风,所见竟如此不同。朕倒要看看,究竟谁是谁非。"说罢,当即命身边侍从骑马速去查看,"五里之地,片刻可至,快去快回!"
侍从领命,飞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马蹄得得,踏碎春泥,扬起一路轻尘,转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侍从策马而返,神色间犹带惊异,气喘未定便伏地禀报:"陛下,臣等驰至南面五里处,果见官道之旁,恰遇一支送葬队伍。但见白幡素幛,孝子披麻,哭声震天,哀动行路。而队伍之中,又有吹鼓手数人,正奏着哀乐,呜呜咽咽,凄楚动人。悲哭与乐声交织一处,闻之令人鼻酸。"
太宗闻报,先是一愣,继而抚掌大笑,笑罢摇头叹道:"二卿所言皆中!一哭一乐,竟同在一处,奇哉怪也!"
原来,送葬之哭,乃人死离别之悲;吹鼓之乐,乃丧葬仪式之常。古礼有云,丧事用乐,以安亡灵,以节哀情。李淳风占得"哭"字,张率占得"乐"字,实则一事两面,殊途同归。然李淳风能于风声中辨出悲泣之气,张率能于风声中闻出丝竹之音,二人术数之精,皆非常人可及。只是李淳风于悲戚之中更见真切,或因其人心性沉敏,于阴阳之气体察入微,故能于无声处听哭声;而张率偏于形迹,故得乐音之象。二人各有所长,太宗心中暗自叹赏,从此待李淳风更厚,而张率亦由此知难而退,不敢复与争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