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年间,天下初定、大乱初平,唐太宗李世民常与核心重臣探讨治国根本,深究历代王朝兴衰成败之理。其中创业与守成孰难的君臣对论,是贞观政论中最为经典的命题,集中体现了房玄龄与魏徵截然不同的政治视角,也奠定了贞观一朝重守成、戒骄逸、求长治久安的治国基调。
随太宗征战半生、亲历隋末群雄逐鹿的宰相房玄龄,立足于戎马百战的亲身经历,认为创业为最难。天下草昧之初,四海鼎沸、群雄并起,各方势力逐鹿厮杀、死生无常,唯有历经无数恶战、九死一生,方能击破强敌、底定天下,创业之艰辛可谓浴血难求。
而魏徵则跳出具体战事的得失,从王朝治乱规律与君德民心的宏观维度立论,独持“守成更难”的深刻见解。他指出:“帝王之起,必承衰乱。” 历代开国帝王崛起之时,恰逢前朝纲纪崩坏、主昏政乱、民不聊生,天下百姓早已厌乱思治、翘首盼安。开国君主顺应天道人心,推翻腐朽昏暴的旧朝,拯万民于水火,自然百姓乐推,四海归命,天下民心顺势归附、万方臣服。这种顺天应人、民心所向的开国进程,虽有兵戈劳苦,却是大势所趋、人心所向,因此创业之道,实则不为至难。
后世论史多言,魏徵此论并非否定创业将士的出生入死、披坚执锐,而是剥离战术艰辛、直指政治规律。他深知百战定天下固然惨烈,但乱世取天下,靠的是时势民心;而盛世守天下,靠的是恒久自律,这也是常人最易懈怠、帝王最易失足的地方。相较于转瞬即逝的创业血战,漫长的守成治世,才是王朝兴衰的真正考验。
对此,魏徵作出鞭辟入里、洞穿千年治乱的经典总结,精准点破王朝衰败的核心病根:帝王得天下之初,常怀忧患、谨身勤政;然大业既定、四海太平之后,便极易志趣骄逸、心性松弛。人君一旦滋生安逸骄纵之心,便会纵情私欲、大兴奢靡,全然不顾百姓疾苦:天下久经战乱亟需休养生息,朝廷却徭役不休、征敛不止;民生凋敝、财力枯竭之际,帝王却侈务不息、营建无度。古往今来,王朝由盛转衰、由治转乱、最终土崩瓦解,恒由此起。是以魏徵断然定论:以斯而言,守成则难。
基于守成之难的核心认知,魏徵毕生最重要、最核心的政治主张,便是居安思危、防微杜渐、慎终如始,这也是他辅佐太宗缔造贞观之治的思想基石。
贞观五年(631年),彼时大唐海内升平、府库充盈、四夷宾服、边境安定,天下呈现一派太平盛世景象。唐太宗颇有感慨,坦言自己虽身处盛世,依旧日慎一日,惟惧不终,始终心存敬畏、不敢懈怠。魏徵对此极为赞许,直言内外治安,臣不以为喜,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。在魏徵看来,山河稳固、四夷归降皆为表象盛世,帝王常怀戒惧、不耽安乐,才是江山永续的根本。纵观历代兴亡,无数王朝皆毁于居安忘危、处治忘乱:承平之日沉溺骄奢、荒废政务、纵情享乐,忘却乱世危亡之戒,最终人心离散、朝政崩坏、天下大乱。
故而贞观六年(632年),君臣再度论治古今帝王兴衰,魏徵恳切进谏:陛下如今富有四海、宇内清晏、政局安定,若能始终留心治道、常怀临深履薄之惧,戒骄戒躁、勤政不息,大唐国祚自然绵延长久、历数绵长。他反复警示太宗,人君最大的祸患,从来不在外寇战乱,而在内心的懈怠松弛。一旦忘乎所以、自矜盛世、无心勤政,便是王朝危亡倾覆的开端。
为让太宗时刻警醒、以史为戒,魏徵始终坚持以亡隋为镜、以近史为鉴,反复借隋亡教训阐释居安思危的必要性。贞观十一年(637年),朝野太平日久,奢靡之风渐起,魏徵深以为忧,接连上疏极谏,系统剖析隋朝兴亡之变。他指出,隋朝曾经统一寰宇,甲兵强盛,三十余年风行万里,威动殊俗,坐拥全盛基业、四海版图、百万精兵,看似基业永固、万世可传。
然而如此强盛的大一统王朝,短短数十年便土崩瓦解、身死国灭、宗族倾覆,根源无他,唯在于安不思危、治不念乱、存不虑亡。盛世之时沉溺安乐、漠视隐患、荒废治道,最终积弊丛生、民心尽失,一朝崩塌。
由此,魏徵提炼出千古不灭的治国真理:鉴国之安危,必取于亡国。 他恳切劝谏太宗,当朝一切政令举措、治国动静,皆当思隋氏为鉴。思前朝之所以危,则今日可得安;思前朝之所以乱,则今日可得治;思前朝之所以亡,则今日可长存。以亡国之祸警醒盛世之治,方能时刻警钟长鸣、永绝倾覆之患。
与此同时,魏徵深刻洞悉古今政治的普遍规律,援引《诗经》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”一语,精准概括历代帝王通病。纵观史册,上古以来所有圣君明主、开国帝王,莫不殷忧而道着,功成而德衰。天下未定时,身处深重忧患之中,必然竭诚以待下、虚心以纳谏、勤政以爱民,夙兴夜寐、励精图治,是以德政彰显、天下归心;一旦功业告成、志得意满,便极易纵情肆欲、傲物轻人,沉溺享乐、疏远忠良、懈怠政事,德行日渐衰败、朝政日渐废弛。
魏徵精准剖析人性与君道的弱点:有善始者实繁,能克终者盖寡。善始易、善终难,创业勤勉易、守成恒久难。基于此,他发出震烁古今的治国警言:载舟覆舟,所宜深慎,奔车朽索,其可忽乎? 百姓如水、君位如舟,水能载国亦能覆国;盛世如奔车、治道如朽索,稍有懈怠便会车毁人亡,绝不可有丝毫轻忽侥幸。这套慎终如始、敬畏民心、戒惧懈怠的思想,成为贞观一朝维系盛世不衰的核心政治准则。
秉持善始慎终的治国理念,魏徵终其一生紧盯太宗施政变化,见微知着、随事规谏,绝不因天下太平而缄口不言。贞观六年(632年),太宗与近臣研讨治乱根本、复盘近年朝政得失,询问君臣治道进退。魏徵直言不讳、有的放矢,明确指出当世政事已不如贞观之初。
他精准对比前后政风:贞观之初,陛下志在节俭、躬行简朴,求谏不倦、虚怀纳下,无论大小得失,皆虚心听取臣下之言,勤政求治、孜孜不怠;及至盛世渐成,近年朝廷营缮工程日渐增多、奢靡苗头暗生,臣下进谏时常遭遇抵触,直言忤旨者渐多,帝王求谏之心、自律之志已然松弛。太宗听闻剖析,自知其言精准切中要害,心悦诚服、坦然认可,深以为戒。
贞观十一年(637年)五月,魏徵再度上疏直言进谏,系统性指出太宗执政心态的细微衰变:陛下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时,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,谴罚积多,威怒微厉。 相较于贞观初年的虚心改过、宽和待臣,盛世之后的太宗,求善之心渐淡、改过之志渐弱、刑罚渐重、威仪渐厉、纳谏渐难。
他深刻点破背后根源:往以未治为忧,故德义日新;今以既治为安,故不逮。 早年天下未定、乱象未平,帝王常怀忧患、以不治为耻,故而日日革新德政、精进不休;如今四海安定、天下大治,便心生安逸、自恃太平,懈怠松弛之心渐起,治道自然不及初年。魏徵同时列举诸多勉强从谏、被动改过的事例,对比贞观初年从谏如流、闻过即改的明君风范,警醒太宗切勿懈怠初心。此番直言规谏,坦诚恳切、有据有理,太宗读后深为动容,欣然接纳、自我反省。
贞观十三年(639年),太宗诏令五品以上官员进献封事、直言朝政得失。魏徵借此契机,系统梳理、全面总结太宗执政十年的政风衰变,呈上千古名篇**《十渐不克终疏》。奏疏逐条罗列帝王不克终之十弊**:搜求珍奇玩好、纵欲奢靡以劳役百姓;亲近宵小佞臣、疏远正直君子;崇尚浮华奢靡、废弃简朴初心;频繁游猎嬉游、荒废朝政事务;无事兴兵、轻启边战;徭役繁杂、疲敝民力;懈怠恭俭、矜恃功业;轻慢士人、疏弃忠直;恃太平而骄逸、轻忽戒惧;松弛治道、渐怠初心。
十渐之弊,条条直指盛世隐忧、句句针砭君主骄满,全面揭露了贞观盛世之下潜藏的政风松弛、君德渐衰的隐患,再次郑重警示太宗慎终如始、永守初心。此疏逻辑严密、论据扎实、远见卓识,堪称历代谏疏之典范。
唐太宗阅览之后,大为震动、幡然警醒,不仅全盘接纳劝谏、自我整改,更将《十渐不克终疏》悬挂于御座屏障之上,朝夕目视、时时自省,同时录入国史、交付史官存档,欲令万世君臣知晓君臣相得、直言敢谏、共治天下的大义,为后世帝王立规垂范。
贞观十四年(640年),魏徵再度总结历代君道规律,凝练治乱兴衰的永恒法则,用以规谏太宗:古来帝王,拨乱创业之时,必自戒慎,采刍荛之议,从忠谠之言。身处乱世创业,皆知前路艰难、存亡未定,故而自律戒惧、虚心纳谏、广采民意、亲贤远佞;天下既安,则恣情肆欲,甘乐谄谀,恶闻正谏。一旦天下太平、功业在手,便沉溺私欲、喜听阿谀、厌闻忠言,最终积弊亡国。以此古今通理,反复劝诫太宗坚守初心、善始善终、永葆勤政纳谏之风。
纵观魏徵一生政治作为,其一生遇明君、逢盛世、竭股肱之力、尽社稷之忠。他以远见卓识定守成之策,以居安思危为治国之本,以隋亡为鉴戒、以民心为根本、以慎终为准则,一生匡正君德、补阙朝政、规谏得失、防微杜渐,屡屡在盛世之中点破隐患、在安乐之时警示危亡,成为唐太宗安定天下、长治久安的肱骨良辅。贞观一朝之所以能成为千古盛世、垂范后世,太宗虚心纳谏之明、魏徵直言敢谏之忠,君臣相知、共治天下,实为核心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