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荏苒,日月如梭。转眼到了武德六年(623年),距大业元年恰十八年,距袁天罡所谓"二十年后"虽尚有二年,而变故已生。是年,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兄弟嫌隙日深,党争激烈。杜淹、王珪、韦挺皆东宫属官,被视为太子党羽。一场政治风暴席卷而来,三人竟同时获罪,都被发配流放到了隽州。隽州地处岭南,瘴疠之地,山高水远,去国怀乡,其凄苦可知。
杜淹等人行至益州,竟与袁天罡不期而遇。原来袁天罡自隋末乱离,便已离开洛阳,归隐蜀中。此时他仍在火井令任上,或闲居益州,以相术自娱。故人重逢,于这蛮荒边地,不胜唏嘘。
杜淹执袁天罡之手,怆然道:"袁公在洛阳说的话,如今都应验了。我们三人,果然同时被罢免,发配远荒。不知日后会怎么样?还能有出头之日吗?"
袁天罡目光炯炯,重新审视三人面容。但见杜淹虽风尘满面,眉宇间却有一股清气不散;王珪、韦挺亦是骨相峥嵘,胜过往昔。他微微一笑,宽慰道:"三位不必灰心。某观你们骨相,大大胜过了往日,气色沉潜而内蕴光华,如宝剑藏于匣中,明珠隐于深渊。此次流放,不过是磨砺淬炼,最后一定都会享受荣华富贵的,且更胜于前。"
三人闻言,稍解愁怀,于绝境中得此一语,如暗夜之明灯,寒冬之炭火,遂各自振起精神,以待天时。
武德九年(626年),又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年份。这年六月初四,秦王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,诛太子李建成、齐王李元吉,旋即被立为太子,八月登基,改元贞观。新政权的建立,意味着旧势力的洗牌,也意味着杜淹等人的转机。
是年,三人同时被征召入京,赦免前罪,复授官职。他们入京之后,第一件事便是相约同访袁天罡。原来袁天罡亦于此时再度入京,或应召,或游历,其踪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,不可捉摸。
四人重逢于长安,恍如隔世。杜淹、王珪、韦挺皆已年逾四旬,鬓有微霜,而袁天罡却神采奕奕,仿佛岁月不侵。三人再请袁天罡看相,以卜终身结局。
袁天罡先观杜淹,沉吟良久,叹道:"杜君,您会立刻得到三品要职,贵不可言。然——"他欲言又止,终是摇头,"寿数之事,幽微难测,非某所能预知。杜君当自珍惜。"
杜淹心中一沉,却不敢深问。
袁天罡又观王珪、韦挺,说道:"王、韦二公,以后都会得到三品要职,位极人臣。且二位骨相厚重,都很长寿,可享天年。但是——"他语气转缓,略带惋惜,"晚年仕途都不如意,会有所蹉跌,特别是韦公,更须留意。"
三人再拜而谢,各怀心事散去。
杜淹到达京城后,果然被任命为御史大夫,掌全国监察,又检校吏部尚书,铨选百官,正是三品要职。然他于贞观二年病逝,未能长寿,袁天罡"寿数非我所知"一语,竟成谶语。
王珪不久被任命为侍中,正三品,为门下省长官,宰相之职,参决军国大政。后又出任同州刺史,出典大郡,皆有声绩。他晚年虽略有波折,然大体善终,享年六十九,在唐初名臣中已算长寿。
韦挺历任御史大夫、太常卿,亦跻三品之阶。然其人性情刚躁,遇事激切。贞观十九年(645年),太宗亲征高丽,命韦挺负责督运粮草。韦挺以疏懒懈怠,督促不利,致使粮草延误,军士乏食,触怒太宗,被贬为象州刺史,远窜岭南。其晚年仕途之蹉跌,较之王珪更甚,正应了袁天罡"特别是韦公"之语。
三人结局,皆如袁天罡所预料,分毫不差。时人传为奇谈,袁天罡"神相"之名,遂与"李淳风"并驾齐驱,同为唐初道士之冠冕。
大业末年,天下板荡,群雄并起。有一豪杰姓窦名轨,字士则,扶风平陵人,乃太穆皇后从兄,与唐室有姻亲之谊。此人勇武过人,胸怀大志,于乱世中游历德阳郡,闻袁天罡之名,特来求相。
袁天罡请窦轨入座,举目观之,不觉暗暗称奇。但见窦轨额上骨骼隆起,如伏犀之角,自眉心起,横贯发际,直抵脑后的玉枕骨——相书所谓"伏犀贯顶",乃大贵之相,主封侯拜将;其下巴又长又厚,方圆得体,地阁丰隆,主晚年富贵,根基深厚。袁天罡肃然起敬,拱手道:"窦公,您额上骨骼隆起,如伏犀横贯至脑后的玉枕骨,下巴又生得好,此乃公侯之相,贵不可言。一定会在梁州、益州建立大功业,威震一方,名垂竹帛。"
窦轨大喜,厚赠金帛而去。
武德初年(618年),李渊称帝,窦轨以皇亲国戚之贵,又兼将才,被任命为益州行台仆射,总揽益州军政大权,开府置官,威福自专。他想起当年袁天罡之言,果然应验,便遣人四处寻访,将袁天罡召至成都,待以殊礼,奉为座上嘉宾,朝夕请教。
袁天罡再观窦轨,见其权势日重,威仪日盛,然面相之中,却隐有凶煞之气。他心中忧虑,直言不讳:"窦公,某再观您面相,骨法已然成就,和往日的预言没有差异,大贵之局已定。但是——"他凑近窦轨,低声道,"您眼中赤脉凸起,如血丝缠绕,横穿瞳子;说话时赤气浮现在面部,如火焰升腾。此乃杀气太重、心性躁烈之兆。若做了将军,手握生杀大权,恐怕要杀很多人,造下无边罪孽。某斗胆奉劝窦公,希望你时刻警戒自己,少行杀戮,多积阴德,否则恐遭天谴,祸及自身。"
窦轨闻言,面上虽诺诺称是,心中却不以为意。他自恃皇亲,又掌兵权,于益州之地独断专行,稍不如意,便大开杀戒。部将有过,杀;士民有怨,杀;甚至宾客僚属,一言不合,亦引刀相向。益州之人,畏之如虎,道路以目。
武德九年(626年),窦轨滥杀无辜之事,终于上达天听。唐高祖李渊震怒,下诏撤其官职,召回京城问罪。窦轨惶恐不安,收拾行装,将要出发之际,又来找袁天罡,执手问道:"袁公,我此去京城,凶多吉少。您再看看,我还能得到什么官职?还有活路吗?"
袁天罡凝神细观,忽露喜色:"窦公勿忧!您脸上的'家人坐'——即法令纹之旁、主六亲贵贱之处——没有移动,纹色不改;下巴右半边有光泽,如涂膏脂,并且有喜色浮于皮里。此去京城,一定会受到皇恩赦宥,不仅无祸,还会回到此地任职,重掌益州。"
窦轨半信半疑,然别无他法,只得硬着头皮上路。
是年六月,玄武门之变爆发,李世民夺位。窦轨于乱局之中,因与秦王旧有交谊,又系皇亲,竟得新君宽宥,未加深罪。未几,果然重新被任命为益州都督,回到蜀中,重掌一方兵权。袁天罡之预言,再次应验如神。
窦轨经此一劫,略有收敛,然其本性难移,终其一生,杀戮甚重。他晚年回想袁天罡"少行杀戮"之诫,或有所悔,然已不
袁天罡以相术名动天下,其生平事迹,散见于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及各类笔记杂传。他与李淳风,一道一术,一占天象,一观人事,同为唐初道士之翘楚。民间更传二人合着《推背图》,以六十象预言历代兴亡,自唐迄清,一一应验,虽真伪难辨,却可见其在后世人心目中之地位。
相术一道,自古有之,然精如斯者,千载难逢。袁天罡之奇,不在于他能说中几人富贵、几人贫贱,而在于他能于混沌未开之际,窥见天机流转之迹;于祸福未形之时,预知人事变迁之端。其所言"二十年后同时罢免晚年仕途不如意到京城必受皇恩"等语,皆非当时所能逆料,而后果然不爽,此岂偶然哉?
或曰:相由心生,境随心转。袁天罡之相术,或亦兼通心理,善察人情,故能于形貌之外,见其心性,于其心性之中,卜其未来。然其屡屡言中,精妙至斯,又岂"心理"二字所能尽解?天地之间,自有玄微,非俗眼所能窥测。袁天罡者,殆其人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