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初,与太史令李淳风齐名、名动天下的道士中,还有一位传奇人物——袁天罡。此人生平之奇、相术之精,直可通神,民间传其与李淳风合着《推背图》,预言历代兴亡,更添几分神秘色彩。
袁天罡年少时,命途多舛,孤苦贫寒。他生于蜀地一隅,父母早亡,无依无靠,于市井陋巷之间颠沛流离,尝尽人间冷暖。然此子天资聪颖,骨相清奇,虽衣衫褴褛、食不果腹,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,仿佛能洞穿世间万物。他于困顿之中,独好修炼长生之术,常于破庙古观中翻阅残卷,于深山老林里采药炼丹,渐有所得。
更奇者,袁天罡于修道之余,尤精于相术。此术源远流长,自春秋姑布子卿、战国唐举以来,代有传人。袁天罡无师自通,观人形貌、骨法、气色、声音,便能断其贵贱贫富、寿夭吉凶,百无一失。他于蜀中市井为人看相,初时不过换取一餐一宿,久而久之,声名渐起,求相者络绎不绝,竟至于门庭若市。
隋大业年间,袁天罡以声名受荐,出仕为资官令。资官县,即今四川荣县西境,地处岷江之畔,山川秀丽,物产丰饶。一介寒微道士,竟得膺县令之职,可见其时相术之名已震动公卿。然袁天罡心不在仕途,治县之余,仍潜心修道研相,与方外之士往来,颇有隐逸之风。
隋祚短促,天下大乱。唐武德初年,新朝初立,百废待兴。蜀道使詹俊巡视地方,闻袁天罡之名,亲往造访。一番长谈之下,詹俊深服其才,便以赤牒授任他为火井令。火井县,在今四川邛崃西南,此地自古产盐,更有"火井"奇观——地下天然气自井中喷出,遇火即燃,光焰冲天,昼夜不灭,古人以为神异。以袁天罡这样一位"通神"之人,宰治"火井"之地,亦是冥冥中之契合。
袁天罡相术之名,虽起于蜀中,其震烁天下,则在东都洛阳。
隋大业元年(605年),炀帝初即位,营建东都,徙天下富商大贾数万家以实之。洛阳一时繁华极盛,冠盖云集,人物荟萃。袁天罡云游至此,于天津桥畔赁一陋室,悬幡设座,为人看相。他年约三旬,道袍葛巾,清癯瘦削,三绺长须飘拂于胸前,望之不似凡人。
是日,春和景明,洛阳城中车马喧阗。有三位青年士子,联袂而来,登门求相。此三人者:杜淹、王珪、韦挺,皆一时俊彦,胸怀大志,欲于乱世中建功立业。他们于酒肆茶坊间闻得袁天罡神相之名,相约同往,以卜前程。
袁天罡请三人入座,目光如电,一一扫过。他先请杜淹近前,凝神细观。但见杜淹面如冠玉,鼻直口方,尤其鼻之左侧——相书所谓"兰台"之位——丰隆饱满,光泽莹润;耳门之前——相书所谓"学堂"之处——宽阔平整,毫无瑕疵。袁天罡微微颔首,捋须而笑:"杜君,您兰台之位已然饱满,学堂之处宽阔,此乃文星高照、清贵之格。依某看来,您一定会位居御史之职,并因为文采华赡而受到上赏识。他日朝堂之上,必有您一席之地。"
杜淹闻言,心中窃喜,却故作镇定,拱手称谢。
袁天罡又转向王珪。王珪面方额阔,眉目疏朗,三庭分布极为匀称——上庭额、中庭鼻、下庭颏,比例协调,浑然一体。袁天罡端详良久,徐徐说道:"王君,您面部三庭,已然匀称,上庭额与下庭地浑然相邻,此乃天地相应、福禄双全之相。从现在起十年以后,您一定会得到五品要职,位列清要,出入禁闼。"
王珪与杜淹对视一眼,皆露喜色。
最后轮到韦挺。韦挺身形魁梧,面阔口方,眉浓眼大,颇有威仪。袁天罡目光一凝,似有所动:"韦君,您面相如虎,骨骼雄奇,交友极为真诚,有古烈士之风。依您之相,一定会得到朋友的提携援引,始为官时会任武职,披坚执锐,立功疆场。"
三人各得判语,心满意足,正要辞出,袁天罡却忽然敛容,声音低沉:"某还有一言,三位且请留步。"
三人回身,见袁天罡神色凝重,不觉心中一凛。
袁天罡缓缓说道:"某观三位骨相,皆非常人,前程远大,毋庸置疑。然——"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悠悠白云,"二十年后,三位恐怕会同时遭遇厄难,被罢免官职,发配远地。但请三位不必忧虑,这只是短暂离开,如浮云暂蔽明月,很快就会返回,终享富贵。"
此言一出,三人面面相觑,喜忧参半。杜淹强笑道:"袁公所言,我等谨记。二十年后之事,谁又说得准呢?"
他们哪里知道,这一番预言,竟如契约一般,在岁月的长河中一一应验,丝毫不爽。
杜淹自袁天罡处辞别之后,心中那句"二十年外当以文章显达,位至卿相"始终如一粒种子埋在心底。他本就是文章妙手,辞赋清拔,在隋末文人中已小有名气,只是时运未济,久沉下僚,郁郁不得志。及至大业末年,天下渐乱,杜淹游学四方,以文会友,其才学终为权贵所识。某日,他代一位重臣草拟奏疏,文不加点,一挥而就,辞藻瑰丽而义理通达,读之者无不击节称赏。由此一纸文章,声名鹊起,果然以文才受知于当朝权贵,不久便擢升为侍御史。
侍御史一职,隶于御史台,掌纠察百官、弹劾不法、肃正朝仪,虽秩位不甚高,却权重责大,风裁凛然,非才识兼优、品行端方者不能任。杜淹居此职,弹章屡上,直言不避,朝中贪墨之徒闻风而惧。时人皆道他少年得志,前程无量,殊不知这不过是袁天罡当年所言"位居御史"的第一重应验罢了。
入唐以后,武德年间,时移世易,风云变幻。秦王李世民英武盖世,开天策府,延揽天下英材。杜淹素以文才着称,又曾在隋朝为官,阅历丰富,识见深远,遂为李世民所赏识,辟为天策府兵曹参军。天策府者,秦王之幕府也,其制拟于王府而权逾之,掌府中兵事、军务、文书诸般机要。杜淹入府之后,运筹笔札,参赞戎机,处事精敏,深得秦王信任。
未几,李世民又开文学馆,以杜淹与房玄龄、杜如晦、虞世南等十八人并为学士,分三番值宿,更日侍从。文学馆者,实为秦王幕府之智库也,十八学士各以所长,或论经史,或议朝政,或筹军国大计。杜淹以文章之学、典制之识,朝夕陪侍秦王左右,参预谋议,凡军国文书、檄移章奏,多出其手。每有论难,他引经据典,辨析入微,秦王往往拊掌称善。一时之间,杜淹声名煊赫,风光无两,与诸学士并驾齐驱,为时人所艳羡。袁天罡所谓"二十年外以文章显达,位至卿相"之语,至此已验其大半——文章显达已见,卿相之位虽尚未至,然以秦王之器重、时势之推移,岂是遥不可及之事?
再说王珪。当年袁天罡相面之后,王珪亦未将那句"十年后当贵显,官至五品"全然当作戏言,只是他性本沉静,不事张扬,依旧读书自守,以待天时。隋末大乱,王珪隐居于终南山中,闭门读书,不问世事,然其名声已隐隐传于关中。
唐兴之后,王珪出山入仕,初任太子李建成属官。他为人方正,识见深远,处事持重,深得东宫信任。光阴荏苒,倏忽十年,果然如袁天罡所言,官至太子中允。太子中允者,东宫属官也,秩正五品,掌侍从赞相、驳正启奏、参议礼仪,职在规谏太子、拾遗补阙,非端人正士不可居之。王珪居此职,持正不阿,每有启奏,必反复斟酌,务求允当。五品之秩,于唐代官制中已属清要之职,而太子中允更是东宫近臣,朝夕得见储君,前程不可限量。袁天罡当年"官至五品"之语,至此丝毫不爽,若合符节。
至于韦挺,其人豪爽任侠,不拘小节,在隋末便与唐高祖李渊长子李建成相交莫逆。二人情谊深厚,非同寻常——李建成尚为寻常宗室子弟时,韦挺便与之倾心结交,患难相扶,荣辱与共。及至李渊晋阳起兵,建立唐朝,李建成以嫡长子之身份被立为皇太子,位尊权重,便引荐韦挺入东宫,任东宫率。
东宫率一职,掌东宫兵仗羽卫,统领东宫所属之禁卫军士,负责太子府邸之安全护卫,实乃武官之职。韦挺虽文士出身,然性豪迈,通兵略,任此职正得其宜。他领东宫卫率,整饬兵仗,训练士卒,护卫东宫,井井有条。袁天罡当年所言"开始为官时会任武官",至此亦应验无遗。
三人各依其途,或文或武,或沉或显,皆在各自命数中徐徐展开。而袁天罡一席相面之语,竟如预先写就的命册,字字句句,逐一应验,不差分毫。杜淹之文才显达、王珪之五品贵显、韦挺之武官起家,皆在袁天罡的预言之中。时人闻之,无不啧啧称奇,而袁天罡"相术如神"之名,亦由此愈传愈广,传遍朝野,成为隋唐之际一段脍炙人口的传奇。
三人各得其所,飞黄腾达,于长安城中常相往来,每谈及当年洛阳袁天罡之相,皆叹其神异。然他们心中,总悬着那块巨石——"二十年后同时被罢免"的预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