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日,更深漏残,万籁俱寂。李淳风独坐太史局观象台上,仰面苍穹,目不转瞬。时值秋夜,银河垂地,星汉灿烂,寻常之夜本该清辉如水、众星各守其位,然而今夜却大异其趣。
北斗七星高悬北天,乃天帝之车,运于中央,临制四方,历来光芒沉稳,如七盏明灯悬于霄汉。可这一夜,李淳风却见那七颗星光芒异动,闪烁不定,摇曳如风中烛火,忽明忽暗,忽大忽小。更奇者,星芒之中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金气,似有灵物在星核中翻涌浮动,与常时迥然不同。
李淳风心中一震,当即焚香净手,铺开浑天图,依二十八宿之位、七政四余之行,细细推算。他起先以《乙巳占》之法推步,复以《麟德历》参校,又取式盘转动四象,从夜半算至天明,笔不停挥,墨迹淋漓,案上草算之纸堆积盈尺。及至东方既白,晨光破晓,他终于搁笔长叹,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。
匆匆用过早膳,李淳风便急急入宫求见。太宗皇帝正于御花园中漫步,听他奏请,便止于亭中,赐座听禀。
李淳风整衣肃容,上前一步道:"陛下,臣昨夜夜观乾象,见北斗七星气机浮动,星芒摇曳,闪烁无定,与常时迥异。臣凝神推算了整整一夜,以七政四余之法参校,据臣推步所得——北斗七星,似有下凡之兆。七颗星宿要化成人形,明日将去西市喝酒。"
太宗听罢,微微一怔,手中茶盏悬在半空,半晌方道:"北斗七星?天帝之车?"
"正是。"李淳风颔首,"北斗七星,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,乃紫微垣之枢机,主天子寿命、天下安危。如此尊贵高远之星,竟有下凡化人之象,臣亦始料未及。然天象昭然,推步确凿,不敢不奏。"
太宗沉吟良久。北斗七星,乃天帝之车,运于中央,临制四方,何其尊贵,何其高远,岂会下凡为人,入市饮酒?这等事,说出去怕是连市井小儿都要嗤笑。然李淳风前番日蚀之验、风角占候之奇,历历在目,桩桩件件无不灵验如神,由不得人不信。太宗目光落在李淳风疲惫而笃定的面容上,终于缓缓点头:"朕便信卿一次。"
当即,太宗遣出一名心腹使者,带着密诏,前往西市守候,严令不得声张,不得惊扰市井,只暗中观察,见机行事。
次日,天方破晓,使者便已到了西市,隐于市中最高的一座酒楼二层雅间,临窗而坐,冷眼观察往来行人。
西市者,长安两大市场之一,占地广阔,胡商云集,百货荟萃。每日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,波斯邸、西域铺、酒肆茶坊鳞次栉比。那酒楼更是高朋满座,喧嚣不绝,说书声、叫卖声、胡旋舞的鼓点声交织成一片。使者从晨至午,目不交睫,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,却只见寻常商贩、赶集百姓、游侠少年往来如织,并无半分异常。
直至日过中天,烈日当头,市声渐歇,忽见金光门方向,有七个人影迤逦而来。那七人皆作婆罗门装束,高鼻深目,肤色微褐,身披赤色袈裟,手持六环锡杖,赤足踏芒鞋,一看便知是来自西域天竺的僧人。他们入得城门,不拜寺观,不化缘布施,径直穿过熙攘人群,走向西市酒楼,拾级而上,步履从容,如入无人之境。
使者心中一动,暗忖:"李太史所言七人,莫非便是此辈?"
只见七僧上得楼来,也不谦让,占了临窗一张大桌,团团坐定。向店主人朗声道:"取酒来!要一石!"
店主人是个精瘦汉子,闻言吃了一惊。一石之酒,乃一百二十斤,寻常人饮一斗便已酩酊大醉,这七人竟要一石?然见他们气宇不凡,目光深邃,不敢怠慢,只得吆喝伙计搬上一石好酒,乃是西市最有名的"醽醁春",一坛接一坛摆了满桌。
七僧更不推让,端起碗来便饮,如饮甘露,如灌江河。为首一僧举碗向天,似在敬酒,其余六僧随之举碗,仰头痛饮。那酒碗大如钵盂,一碗少说也有半斤,七人轮番举碗,此起彼落,竟无片刻停歇。时间不长,一石酒便喝得涓滴不剩。
他们抹了抹嘴角,又道:"再来一石!"
店主人目瞪口呆,却不敢多言,又搬上一石。七僧依旧鲸吸牛饮,片刻而尽。酒气蒸腾,满楼皆闻,邻座客人纷纷侧目,窃窃私语。
使者见时机已到,便整了整衣冠,走上楼来,展开黄绫诏书,朗声宣读太宗皇帝的密旨。声音朗朗,满楼皆闻,酒客们纷纷起身回避,楼中一时肃静。
七僧听完,非但不惊不惧,反而相视而笑。为首一僧笑容慈和,眼中却似有星光流转,笑道:"一定是李淳风那小子说我们什么了。这小子,多嘴多舌,又泄露天机。"笑罢,转对使者道,"莫急,莫急。等我们把酒喝完了,便跟你一块儿走,去见你家皇帝。"
使者无奈,只得侍立一旁,看他们饮酒。七僧谈笑风生,旁若无人,又饮了数斗,方起身道:"行了,走吧。"
使者连忙前面带路,先行下楼,预备车马。他走到楼下,牵过马匹,回首招呼七僧上车时——
楼上门扉洞开,桌案俨然,酒坛横陈,杯盘狼藉,而七僧已踪影全无。
如风吹云散,如露逝朝阳,如镜花水月倏忽而灭,竟不知去向!
使者大惊失色,飞奔上楼,四处搜寻,翻遍每个角落,连楼梯底下都看了,只见酒气熏天、杯盏零乱,哪里还有半个人影?他呆立半晌,额上冷汗涔涔,只得垂头丧气,回宫如实奏禀。
太宗听后,甚为惊异,半晌无言。他本欲见见这七位"星君",如今人去楼空,徒留怅惘,只觉天地之间,冥冥自有不可测度者在。
然而,奇事尚未完结。
当初七僧饮酒之时,并未交付酒钱。店主人碍于使者在场,又慑于七僧气势,不敢讨要。待众人散去,店主人收拾器具,擦拭桌案,搬移座榻,忽于七僧所坐之位下面,发现有钱两千文,整整齐齐码放,铜钱光洁,绳贯如新,恰好抵得上两石酒钱,还有盈余。
店主人目瞪口呆,持钱在手,犹自恍惚。这钱从何而来?何时放置?莫非七僧未下楼时便已留下?抑或凭空而降?无论如何,这七位异域僧人——或者说,这七位北斗星君——竟是不愿亏欠凡人一分一厘,临走之际,还以酒钱相偿,分毫不爽。
太宗闻此后续,愈觉神异,对李淳风叹道:"卿能知星君之降,却不能留星君之住;星君能饮人间之酒,却不肯欠人间之钱。天道高远,鬼神莫测,朕今日方知矣。"
自此之后,李淳风"能通天神"之名,传遍朝野,民间更添油加醋,传为千古奇谈。而那西市酒楼,亦因"七星饮酒"之事,声名大噪,生意兴隆,店主人在座下供起七尊小小的星君牌位,日日香火不断,成为长安城中一景。每逢秋夜,有人仰观北斗,便想起那七位饮尽两石好酒、留下两千文钱的西域僧人,不知是真是幻,只余一缕酒香,飘散在千年史册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