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盛世日久,天下安定、府库充盈、四夷宾服,唐太宗早年兢兢业业、夙兴夜寐的勤政之心日渐松弛,渐生怠惰安逸、骄奢自满之心。相较于贞观初年清心寡欲、克己自律、虚心纳谏、勤政爱民的圣君之风,贞观中期的朝政已然悄然滋生诸多弊患:君心渐骄、政令渐弛、奢靡渐起、慎刑渐疏、纳谏渐少、用人渐纵。
贞观十三年(639年)五月,太宗下诏,令五品以上文武官员进上封事,直言朝政得失、陈论当世利弊。魏徵借此契机,心怀社稷深忧,纵观十余年朝政变迁,系统对比贞观初年与当下朝政优劣,逐条罗列盛世渐衰、君德渐亏、政事渐弊的种种征象,全面、系统、深刻地总结时政不克终之弊,呕心沥血撰成千古名篇《十渐不克终疏》。
全文十大条疏,句句针砭时弊、字字直指君失,深刻揭示帝王初心懈怠、慎终为难的盛世通病,警醒太宗:创业易、守成难,善始多、善终少,盛世最忌心志骄怠、政令松弛、纵欲自安。
唐太宗览读全篇,悚然惊醒、深为震动,自知近年德行、政令、心性确有衰退,非但不怒、反而欣然接纳全部谏言,由衷感慨自省。他当面对魏徵坦言:
“朕今闻过矣,愿改之,以终善道。有违此言,当何施颜面与公相见哉!”
太宗为时刻自警、永不忘诫,特意将《十渐不克终疏》张挂于殿堂屏障之上,朝夕阅览、时时对照、日日自省,以此约束君心、坚守善道。同时将全文录入国史、交付史官,垂留后世,昭示千古君臣纳谏改过、共治天下的大义风范。为嘉奖魏徵赤诚忠直、苦心护持盛世之功,太宗特赐黄金十斤、良马二匹,厚赏贤臣、旌表忠直。
贞观中期之后,朝堂储位暗流涌动、人心浮动。太子李承乾日渐荒废学业、不修德行、不精术业,沉溺嬉游、品行疏失;而太宗偏爱魏王李泰,恩宠日盛、礼遇逾制。一疏一宠、一废一盛,致使朝野人心猜疑、流言四起,内外群臣议论纷纷、各有揣测,储位不稳、宗室失衡的隐患日益凸显。
太宗深知朝局浮动之源,感慨满朝文武,忠诚正直、大公无私、能镇服人心、杜绝非议者,唯有魏徵一人。为安定储位、平息朝野流言、护持东宫根本,太宗决意委任魏徵辅弼太子,以重臣风骨镇抚朝堂、端正东宫风气。
贞观十六年(642年),太宗正式下诏,任命魏徵为太子太师,依旧兼领知门下省事,身兼师保重职、执掌中枢机务,全权辅导东宫、匡扶储君。
魏徵此时身体已然孱弱多病,屡屡上表辞让重职,不敢身负托孤大任。太宗特下手诏恳切挽留,援引汉代典故深情宽慰:汉之初年,太子倚仗商山四皓辅翼护持,方得储位安稳、国本稳固;朕今日倚重卿辅导太子,亦是同理。卿虽患病,纵使卧居府中,亦可匡正东宫、保全储君、安定国本,不必强起视事。君臣相知、信任深重,古今罕见。
自贞观十六年起,魏徵病情日渐加重、缠绵病榻、身体衰颓日甚。太宗心念贤臣、日夜牵挂,屡次亲下手诏慰劳问询,情辞恳切、体恤入微:“不见数日,朕过多矣。今欲自往,恐益为劳。若有闻见,可封状进来。”
即便沉疴缠身、卧病不起,魏徵依旧心系朝政、不忘忠谏、不负君恩社稷。他抱病再上封章,直言太宗近年言行不一、公私相悖的弊病:临朝听政之时,每每开口必言大公至正、秉公治国;退朝独处之后,行事不免徇私偏私、心存偏爱,公言私行、表里不一,有损君德朝政。病中直谏、至死不休,其忠直风骨未曾因病稍减。
太宗怜惜魏徵病重,恩宠礼遇愈发优厚。他频频派遣宫中宦官、中使日日前往魏府探病问安,甚至派遣中郎将留宿府中,随时记录病情动静、即刻入宫奏报,安危疾苦、朝夕尽知。宫廷赏赐的良药、膳食、珍食络绎不绝、不计其数。
魏徵一生清正廉洁、两袖清风、素朴简约,身居宰辅高位数十年,不治产业、不积家财、淡泊自持,家中简陋朴素、竟无一间规整正堂。太宗听闻之后,愈加感念贤臣清贫高洁,特命将预备帝王小殿的御用建材尽数移送魏府,为其营造正堂。皇家物料、官匠精工,五日之间便落成新堂,成全贤臣一生清名。又特意赐给素色布被、洁白褥垫,契合魏徵一生崇尚简朴、不喜奢华的本心,体恤入微、恩重如山。
贞观十七年(643年),魏徵病情恶化、药石难医、病入膏肓,时年六十四岁,已是弥留之际、时日无多。
太宗闻知贤臣垂危,心急如焚,亲自驾临魏府探视,屏退左右侍从、独留其身,与病重的魏徵久久对谈、殷殷嘱托、君臣叙旧,良久方才依依不舍回宫。
不久,太宗再度携太子李承乾、嫡女衡山公主(新城公主)一同亲临府中探疾。此时魏徵气息微弱、形体枯槁,仍强撑残躯、勉强穿戴朝服、束好冠带,以尽人臣最后之礼。
太宗睹见贤臣憔悴垂危之状,悲恸难忍、泪落沾襟,亲手抚其身躯、哽咽垂问,询其临终遗言、心中所愿。魏徵气息奄奄、心念社稷,临终仍怀天下之忧,留下千古忠臣之语:“嫠不恤纬,而忧宗周之亡。”
一介垂危老臣,不以自身生死为念、不以家室为忧,唯独忧心社稷安危、家国兴亡,赤诚忠烈、动人心魄。
太宗感念其千古忠肝义胆、一生为国,为安贤臣遗心、报半生君臣相知,当即当面将衡山公主许配魏徵长子魏叔玉,指着公主含泪道:“魏公,睁开眼睛看看你的儿媳!”
奈何魏徵心力耗尽、衰颓至极,已然无力抬身谢恩,唯以心神感知君恩,默默承受这份旷世荣宠。
数日后的深夜,太宗宫中忽然梦见魏徵,一如平日朝堂正色立朝、从容进谏之姿,君臣如故、风骨依旧。次日清晨,魏徵薨逝的噩耗传入宫中,时值贞观十七年正月戊辰日(643年2月11日),一代千古诤臣、贞观第一贤臣溘然长辞。
太宗痛失股肱、悲恸欲绝,亲临丧礼、痛哭流涕,为魏徵废朝五日,举国停政、朝野举哀。朝廷下诏,令内外百官、长安朝集使尽数赴府奔丧;太子李承乾亲至西华堂为其举哀致奠,哀荣盛大、举国同悲。
朝廷追赠魏徵司空、相州都督,定谥号为文贞,尊其经纬天地、守正执谏、纯忠高洁。又赐羽葆、鼓吹、班剑四十人的超高规格仪仗,赠绢布千段、米粟千石,特许陪葬昭陵,位列帝陵陪臣,永伴太宗陵侧,恩遇至极。
下葬之际,魏徵妻子裴氏深明丈夫平生之志、清廉本心,辞谢朝廷盛大仪仗,泣言:“魏徵平生节俭素朴,今以一品厚礼葬之,仪仗繁奢、器物华丽,非亡者本心所愿。”
裴氏尽数推辞朝廷优厚葬仪、珍宝器物、华丽刍灵,仅以素车白布、简约帷幕送葬,不施彩绘、不事奢华,坚守魏徵终身清俭之风、清白之名。
太宗登御苑西楼,遥望灵柩出城方向,临风痛哭、目送贤臣归葬,哀恸之情震动朝野。晋王李治奉旨亲往致祭,朝廷百官尽数送灵至长安郊外。太宗亲自为魏徵撰写、手书墓碑碑文,又作挽词十首悼亡寄思,字字泣血、句句含悲,追忆十余年君臣同德、共治盛世的千古佳话。事后再赐魏家封户九百户,厚恤忠臣门第。
同年二月,太宗感念开国守成功臣、追忆佐命勋旧,诏令画二十四功臣图像于凌烟阁,传世千古,是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。魏徵以守成第一功臣、千古诤臣之姿,位列第四,功勋名节、彪炳丹青、光照千秋。
太宗时常登临凌烟阁,凝望魏徵画像,追思往昔君臣朝夕论政、匡过辅治的岁月,触景伤情、哀思无尽,御笔题诗寄痛:
劲条逢霜摧美质,台星失位夭良臣。
唯当掩泣云台上,空对余形无复人。
诗句悲凉怆然,道尽帝王失却良臣、再无直谏、空余画像的无尽怅惘。
然君臣千古至情,终有一时波折翻覆。魏徵薨后不久,太子李承乾谋反大案爆发,曾被魏徵举荐为宰相之才的侯君集、杜正伦相继牵涉逆案,一诛一贬。太宗心绪激愤、迁思过往,无端猜忌魏徵识人不明、私结朋*党、暗助东宫,心生隔阂怨怼。
又闻魏徵曾将自身前后谏辞底稿交付史官褚遂良收录存档,似有沽名留史、彰显君过之嫌,太宗愈发不悦、心生愤懑。盛怒之下,太宗下诏取消衡山公主与魏叔玉的婚约,亲手斩断两家姻亲;又下令推倒魏徵墓碑,抹去御笔碑文,一时君臣恩断、名节蒙尘、身后荣辱骤变。
贞观十九年(645年),太宗亲征高句丽,虽连战取胜、斩获颇丰,却终究未能一举灭国、未尽全功,损耗国力、疲弊军民,大军班师之后,太宗心生无尽悔意。
此时朝野无人敢谏、无人敢阻、无人敢纠帝王之失,太宗蓦然深切追忆魏徵在世之时犯颜直谏、阻帝过失、匡正君行的风骨,慨然长叹千古名句:
“魏徵若在,不使我有是行也!”
至此,太宗幡然醒悟、追悔前非、尽释猜忌,深知魏徵一生唯有公忠、绝无私党,所有谏言皆为社稷、所有举荐皆为国事,自己一时迁怒、枉屈贤臣。
太宗即刻急召魏徵家属赶赴行营,亲自慰劳裴氏、厚赐其家,遣使驰驿奔赴长安,以太牢少牢之礼重祭魏徵,并重新竖立墓碑、恢复其名节恩荣。
一世君臣,始以赤诚相知、终以悔悟归真。魏徵生前竭忠尽智、护持贞观盛世;太宗生前纳谏改过、身后追悔复恩,终成全君臣相得、知错能改、成就千古无双的贞观之治的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