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人善任,惩恶劝善是魏徵的吏治思想与贞观用人之道!
贞观某年,春雨绵绵,太极殿内却气氛凝重。太宗李世民将一份奏疏反复展阅,眉头渐舒,继而击节赞叹。这份奏疏,正是魏徵所上,其中援引了一段春秋时期的经典对话——管仲回答齐桓公论妨害霸业之五弊。
昔年齐桓公志在一匡天下、九合诸侯,向管仲请教何者妨害霸业。管仲慨然对曰,霸业之碍,有五端焉:
一曰不能知人——茫茫四海,贤愚杂处,君主若无识人之明,则俊乂沉沦于草莽,宵小盘踞于朝堂,此霸业之首要障碍。
二曰知而不能用——或知其贤而不用,或惮其才而不用,或疑其忠而不用,使明珠暗投、宝剑蒙尘,此知而不用之弊。
三曰用而不能任——虽授之以官,却不假以权;虽委之以事,却不专其责。束手缚脚,动辄掣肘,使贤者无所施其能,此用而不任之弊。
四曰任而不能信——既任之矣,又疑之;既托之矣,又防之。朝令夕改,暮四朝三,使臣下无所适从、心寒胆裂,此任而不信之弊。
五曰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——此弊尤为隐而毒。君主方信重贤臣,却又使小人厕身其间、参与其事。小人无才而有心,无德而有术,浸润谮毁,离间君臣,使信任之堤溃于蚁穴,此信而参小人之弊。
魏徵援引此五弊,非徒发思古之幽情,实乃借管仲之口,陈当世之急务。他逐层剖析,由知而用到任而信,层层递进,环环相扣,最终归于"不使小人参之"的警诫,构成了一套完整而精密的用人理论体系。
知、用、任、信、不使小人参之——这五字箴言,如五道关卡,层层把守,缺一不可,基本上概括了魏徵的吏治思想,也成为贞观朝选贤任能的理论纲领。
在魏徵的用人思想中,知人是用人的首要问题,是后续一切环节的逻辑起点。无"知",则"用"为盲用,"任"为妄任,"信"为滥信。他给太宗上疏中明确指出:君主唯有知人,方能"任用忠良、俊乂之士";而任用忠良、俊乂之士,又是实现"无为而化"、天下致治的先决条件。这一逻辑链条,将"知人"提升至治国理政的战略高度。
然而,知人之事,自古为难。贞观六年(632年),春雨初歇,太宗与魏徵于御苑漫步,谈及"为官择人"之要。太宗感慨道:"朕每欲得贤才,而世之贤才,何其难辨也!"
魏徵答曰:"陛下所言甚是。知人之事,自古为难,故圣王考绩黜陟,察其善恶。今欲求人,必须审访其行。若知其善,然后用之。"
这一回答,揭示了魏徵"知人"思想的核心——"审访其行"。知人不能凭一时之印象、一面之辞,而必须经过严格的考察程序,审其言、观其行、察其效,方能得其真相。
关于如何"审访其行",魏徵提出了一套系统的考察方法。他认为,在不同的环境中观察人的所作所为,是考核官吏才行的最佳时机。具体而言:
观之于闲居,察其操守。无事之时,最易见人之真性情。有人官箴自守,独处亦然;有人人前谨饬,背后放纵。闲居之态,不可不察。
观之于患难,察其气节。危难之际,最能试人之真伪。有人平时侃侃而谈,临难则变节求生;有人平日默默无闻,临危则挺身而出。患难之时,真伪立判。
观之于富贵,察其贪欲。财利之前,最易见人之底线。有人清贫自守,不因富贵而移;有人见利忘义,得寸进尺无厌。富贵之诱,不可不防。
观之于权力,察其骄矜。权位之上,最能显人之修养。有人位高而愈谦,权重而愈慎;有人稍得权势,便颐指气使、不可一世。权力之试,最为严峻。
魏徵特别强调,考察官吏不可仅凭一时一事,而须"久任而察其政,远使而观其忠"。久居其位,方能见其政绩之真伪;远遣出使,方能试其忠诚之虚实。这种注重实践检验、长期观察的考察方法,体现了魏徵务实而深刻的政治智慧。
魏徵的用人思想,并非僵化不变,而是因时制宜、与世推移,体现出高度的历史自觉与政治灵活性。
他曾对太宗深入阐述这一思想:"天下未定之时,用人当专取其才,不考其行;天下太平之时,则非才行兼备不可任也。"
这一区分,看似矛盾,实则深契历史规律。
乱世用人,重在"才"。天下板荡,群雄逐鹿,非有雄才大略、奇谋勇略之士,不足以定乱安邦。此时若苛求品行无瑕、履历完美,则天下几无可用之人。汉高祖用陈平,明知其"盗嫂受金"之讥,而用其奇计;曹操用郭嘉,不拘其放浪形骸之行,而用其谋略。皆乱世取才之典型。魏徵本人,亦曾历仕李密、窦建德,并非一臣不事二主之迂儒,故能深识乱世用人之权变。
治世用人,重在"才行兼备"。天下已定,制度渐立,此时所需,非独能攻城略地之将、出奇制胜之谋,更需要循良之吏、守正之臣,以奉法守职、教化百姓。若专用其才而不考其行,则有才无德者,或以智巧而欺上,或以权谋而害民,反为治世之蠹。故太平之时,必须才行兼备,方堪重任。
这一用人思想,与魏徵"致化"之主张相呼应。大乱之后,天下凋敝,急需恢复生产、稳定秩序,此时用人,不妨稍宽其行,专取其才;及治平既久,德教渐兴,则须严其标准,才行兼顾。这种与变化客观形势相适应的用人策略,既避免了教条主义的僵化,又防止了机会主义的泛滥,体现了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。
金无足赤,人无完人。这一朴素的真理,在用人问题上却常被忽视。历代君主,往往求全责备,欲得德才兼备、文武兼通之完人,结果弃真才于不用,取庸碌以充数。魏徵深刻反思这一弊端,在奏疏中明确提出扬长避短的用人原则:
"因其材以取之,审其能以任之,用其所长,舍其所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