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栅栏前头的拒马被推开一半。两个穿着城邦护教军皮甲的守卫靠在木头上打哈欠。
空气里飘着劣质旱烟的味道。
谢玄伪装的这支“商队”顺着官道慢悠悠地碾过来，车轮压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拉车的铁甲犀牛在阵法掩饰下变成了普通的灰皮驮牛，打着响鼻，嘴角吐出白沫。
安科从前头的牛车上跳下来，搓着手，佝偻着背凑到栅栏前。他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两块杂质极多的下品血灵石，不着痕迹地塞进领头守卫的手心。
“两位军爷行个方便。北地绿洲遭了灾，咱们东家带着点土特产，想去城邦里换口饭吃。”
安科这幅低三下四的模样，如果让黑鸢团那些老伙计看见，准得把大牙笑掉。但这家伙干马贼出身，装孙子这套业务熟练得很。
领头的守卫颠了颠手里的灵石。他瞥了一眼后头绵延数里、盖着厚重油布的车队，眉头挑得老高。
“就拿这种破石头打发要饭的？”守卫把灵石往腰带里一塞，手按在刀柄上，“上头有令，严查荒原逃窜的叛军。你们这车队规模不小，谁知道油布底下藏着什么违禁品。所有人下车，我们要逐车检查。”
后方车厢里，伊拉雅的手已经按在了短刀的刀柄上。刀刃摩擦皮鞘，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。
谢玄坐在中间那辆车辕上，手里剥着个干果。他把果壳随手扔在泥地里，拍了拍手。
“既然军爷要查，那就让他们好好查查。”
谢玄从车上跳下来，不紧不慢地走向栅栏。
他脚底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破皮靴，每走一步，鞋底和青石板接触的瞬间，都会有一道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微弱波纹顺着地脉荡漾开去。
阵师境初段。
在这个境界，谢玄已经不需要借助那些粗劣的阵盘和兽血来刻画阵纹。他本人就是阵眼。周围三里之内的地脉走向、水汽分布，全都在他的神念网里挂着。
驿站底下埋着城邦布置的预警传讯阵。那玩意儿的结构在谢玄眼里，粗糙得就像是三岁小孩用泥巴捏的玩具。
他走到栅栏前，鞋跟在某块微微凸起的青石板上重重碾了一下。
地下深处，连接着传讯阵眼的那根地脉气管，被一股外来的真元直接掐断。整个驿站对外的联系，在这一刻彻底成了瞎子和聋子。
领头守卫看着这个走过来的年轻人，总觉得对方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邪性。明明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，脊背却挺得像杆枪。
“你就是东家？”守卫拔出半截腰刀，刀背敲打着木栅栏，“把账本拿出来，还有通关文牒。”
谢玄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，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文牒没有。不过，我们这趟带的货，你们肯定喜欢。”
话音落地。
谢玄抬起右手，五指在虚空中虚抓一把。
空气里的水汽被强行抽离、压缩。几道透明的冰刃直接在守卫的脖子侧后方成型。
连风声都没起。
两名守卫的脑袋就这么齐刷刷地从脖子上滚了下来，砸在泥水里。无头尸体脖颈处的伤口被极寒之气瞬间冻结，连一滴血都没溅出来。
安科眼疾手快，一把捞住就要倒下的尸体，顺势拖到拒马后面。
“干活了。”谢玄低声开口。
蛰伏在车队里的三百名守阵遗族精锐，如同揭开羊皮的饿狼，顺着栅栏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滑进驿站。
没有任何喊杀声。只有利刃割破喉管的闷响，和尸体倒地的沉重动静。
这处补给驿站驻扎着两百名护教军。他们直到死，都没来得及敲响挂在塔楼上的警钟。
一炷香后。
驿站大堂。
浓重的血腥味被谢玄用一道聚风阵直接顺着烟囱抽了出去。
谢玄坐在原本属于驿站长官铺着虎皮的大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块刻着神庙印记的通行玉牌。他体内的真元正在缓缓平息。
跨过阵师境这道门槛，意味着他在这片暗月大陆，终于有底气正面对抗那些躲在神庙深处的老怪物。不用再像刚落地时那样，为了放倒几个低级武祭，还要算计得吐血。
梦月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。她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法印，放在小腹处。
周围空气里的灵气，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往她体内灌注。她那一头银发无风自动，发丝尖端隐隐透着冰蓝色的光晕。
过了片刻，梦月睁开眼。长出了一口气。
那双原本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眸子里，多了一份厚重的实质感。
神魂与真身，终于完美契合。
“城邦的地脉比荒原肥沃得多。”梦月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动。“刚才抽了这驿站地底三成的木气，我这具身子总算不会动不动就经脉枯竭了。”
她走到谢玄身边，低头看着那块通行玉牌。
“刚才动手的时候，天上的动静你感觉到了吗？”
谢玄把玉牌扔在桌上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“仙界那帮人的空间校准。动静挺大，估计九霄巡天府的先遣队已经请调完毕了。”
谢玄手指敲打着桌面，心里盘算着时间差。
仙界的官僚体系他太了解了。从请调大军、走流程、领物资、再到破开下界壁垒，这中间足有三个月的空窗期。
这段时间，足够他把城邦掀个底朝天。
“他们还在天上磨刀，咱们就把地上的肉先吃干净。”
谢玄站起身，抚平衣服上的褶皱，大步走向驿站外。
驿站前方的空地上。
三千多名黑鸢团悍匪和守阵遗族战士已经重新列队。战车上的伪装帆布被扯掉了一半，露出里头暗黑色的星纹钢装甲。
所有人都盯着台阶上的谢玄。
经历了都阿特那场地狱般的翻盘战，这群人看谢玄的眼神，已经从最初的贪图赏金，变成了某种近乎狂热的信赖。
只要这个男人拔刀，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，他们也敢闭着眼睛往下跳。
谢玄站在台阶最高处。晨光打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沾着泥土和血迹的脸，又抬起头，看向远方平原尽头那些隐约可见的神庙尖塔。
“都阿特的故事，讲完了。”
谢玄的声音借着真元，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震荡。
“神庙联盟联合那几大家族，发了九城绝杀令。十万极品血灵石买我谢玄的脑袋，连带着你们这些跟从者，也全上了黑名单。”
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。安科更是夸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似乎在估算这颗脑袋值几个钱。
谢玄没有笑。
他拔出腰间的断刃。暗金色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天上那帮自称仙神的家伙，也在集结军队。两条线，天上地下，全指向咱们。”
谢玄手腕一沉，断刃斜斜地指向前方那片广袤的城邦平原。
“躲是躲不掉的。既然他们摆好了桌子，咱们就去掀了他们的摊。”
谢玄收刀入鞘。
“下一站，城邦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，砸在地上。
全军将士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的兵器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喝。
战车引擎轰鸣，三头铁甲犀牛仰天长嘶。
庞大的钢铁洪流，彻底碾碎了驿站的残骸，顺着官道，直直地插进城邦腹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