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情,他一天都没忘。这两年各自奔忙,再没见过面。今天老同学齐聚,唯独缺了许哥,他随口一问,却见满桌人脸都变了色。
“叶哥……许哥家出事了。”终于有人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“他爸的地产项目全垮了,听说……是被人坑的。”
王北垂着头,一言不发。
“是啊,许哥这人真没得挑,早些年帮咱们扛过不少事。唉,可惜了,这么厚道的人,家里本就家底殷实,却从不摆谱、不耍横,谁料一夜之间跌得这么惨,债台高筑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旁边又有人接话。
这时,王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胸腔里像堵着块石头。
“你倒是说啊,还有啥?”叶轩直截了当地问。
王北仰头灌下一大口酒,喉结滚动,随后盯着叶轩,声音发沉:“叶哥,我不知道你现在手上有几分分量,但只要你还能拉许哥一把……求你,一定拉他一把。”
这话一出,叶轩心里顿时一沉,事情比预想的更重。
“讲清楚!”他语气干脆,不容回避。
“我嘴笨,说不明白。你现在方便吗?要方便,咱这就去找许哥!见了面,你全明白了!”
王北说完,叶轩立刻站起身,朝满桌同学朗声说道:“各位同学,你们尽兴玩,我跟王北临时有事出去一趟。今天所有开销我包了,花多少算多少,大家吃好喝好,开心最重要!抱歉啦!”
听说当年救过自己的恩人正陷在泥潭里,叶轩哪还坐得住?饭都没扒几口,转身就和王北出了门。
其他人倒也坦然,反正有人买单,乐得继续推杯换盏。
“我也去!”蔡杨马上起身。叶轩点头应下。
一行人很快离开金燕度假村。上车后,蔡杨忍不住提醒:“你刚喝过酒,我来开吧?”
“不用,车能自己跑。”叶轩答得利落,径直坐进驾驶位。王北和蔡杨也不多言,跟着钻进后座。
车内智能语音随即响起:“检测到您体内酒精含量略高,是否启用自动驾驶模式,并自动规避交警巡查路段?”
王北和蔡杨同时一怔,下意识对视一眼。
“嗯。”叶轩应了一声,转头问王北,“许哥现在住哪儿?”
“八里屯。”
叶轩没半句废话,直接设定目的地,车速飙到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,二十分钟准到。
八里屯!
叶轩心里清楚,那地方几乎算魔都的边角旮旯了。当年许哥家境优渥时,住的是二环内独栋别墅,地段堪比王府井核心区。如今搬去八里屯,不用问,肯定是栽进了大坑。
一路无话。
二十分钟后,车子稳稳停在八里屯外围。
按着王北指的方向,三人拐进一片农民公寓,早已出了魔都市区。这里月租两千,搁市区连个单间都难租到。
佳年小区。叶轩把车驶入大门,在三单元前停下。王北领头,带着叶轩和蔡杨拾级而上。
老式居民楼没电梯,七层楼梯走下来,几人都微微喘气。王北在702门前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很快开了。
可门一开,叶轩脸色骤然一变。
开门的是个年轻人,身形削瘦,面色灰败,两鬓竟已斑白大半,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。真正让叶轩心头一紧的,是他左袖空荡荡地垂着,整条胳膊没了。
“王北!蔡杨……这位是?”许志,全名许志。他一眼认出王北和蔡杨,却一时没想起叶轩是谁。
“这是叶哥,叶轩!”王北熟门熟路地跨进门,显然来过不止一回。
“叶轩?我靠!叶子!你小子怎么帅成这样了?快进来快进来!”许志一下子激动起来,多年老友突然现身,他顾不上收拾屋子,忙不迭弯腰给每人拿拖鞋,热情得近乎局促。
等几人进屋落座,许志察觉气氛不对,试探着问:“咋了?一个个脸色这么难看?”
王北看看许志,又望向叶轩,咬了咬牙,开口道:“叶哥,您一定得帮许哥!他这条胳膊,是被江北林家人活生生卸掉的!就因为许哥路见不平,失手打了林家一个直系子弟,结果对方反扑,抄了许家的家,逼得他破产,欠下满身债务。他爸这把年纪了,还在外头打零工养家……我没本事,实在帮不上,您要是有门路,求您拉他一把!”
话音未落,许志脸一下涨红,猛地打断:“胡扯什么?叶子,别听他瞎讲!我就是自己混得差,惹上黑道的烂账,你可千万别蹚这浑水!”
他分明是怕叶轩冲动报仇,他太清楚江北林家有多吓人。
可叶轩眼神冷了下来,像结了霜的刀锋。
“江北林家?”他低声重复一遍,目光转向许志,语气却沉稳有力:“许哥,这辈子我欠你的恩情,数都数不清。现在我站起来了,绝不会装作看不见。你让你爸马上回来,不管欠多少,我替你还。至于江北林家,你放心,这事,我替你兜住。”
许志当场愣住,旋即连连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!这事儿你千万别沾!不过……你能帮我爸还清欠款,我真感激,只是……你再能耐,也掏不出这么多钱吧?”
“具体多少?”叶轩问得干脆。
“银行贷款一亿五,各类高利贷加起来快三个亿。好在现在债主松了口,只认本金,不算利息,折算下来还是一亿五左右。叶子,你出息了,我真心高兴,但这忙,真不用你帮。”许志语气诚恳,一字一句说得认真。
“前后总共三亿?稍等。”叶轩没多废话,掏出手机,直接拨通王忠海的号码。
电话一通,他开门见山:“江北林家,什么来头?”
那头王忠海明显倒吸一口冷气,声音都绷紧了:“叶大师,您……跟江北林家人起冲突了?”
“没有。”叶轩答得干脆。
“哦,那就好!”王忠海明显松了口气,接着郑重道:“江北林家不是普通家族,政商两界根深蒂固,家底至少千亿起步,在国内跺跺脚都要震三震,百年根基,万万招惹不得。”
“好!对了,有件事,我一个朋友叫许志,他父亲叫许华,早年做房地产起家,你应该查得到。麻烦你把他们家所有欠款一笔结清,再直接划两亿过去,让他爸重操旧业。另外,该联络的领导、该疏通的关系,你一并安排妥当,其他细节不用多管。”
叶轩说完,利落地挂了电话。接着转头看向许志,语气平和却笃定:“债务我来清;两个亿马上到账,帮许叔重启地产项目。你别有负担,许哥,我现在也是正经做生意的人了。许叔只管拿地、建房、回款,上上下下的关节,我来铺路;后期资金缺口,你随时开口。我占三成干股,你看行不行?”
话音刚落,许志明显怔住,脸色一紧。
“叶子,不,叶哥!这哪成啊?您这是往我们身上贴金啊!三成?我们顶多拿一成,不,一成我都觉得烫手!”
他看得明白:叶轩不是随口客套,更不是专程赶来逗他玩的。眼前这人真站起来了,是实打实的翻身,是货真价实的援手。许志心里翻江倒海,若单是他自己,他未必肯接;可一想到父亲六十多岁还在工地扛钢筋、在物业值夜班,他就咬紧了牙关,把这份情义接了下来。
这不是低头,是硬气撑着的担当。
“不,就三成。”叶轩语气没半分商量余地,“我拿三成,多出来的,全是许叔应得的。”
他对许志父子,始终存着一份沉甸甸的敬重。那恩情,不是钱能称量的,更不是股份能抵消的。
正说着,许志手机响了,是父亲打来的。
“喂,爸!”
听筒里立刻传来许华压抑不住的颤音:“阿志!有人替咱们还清所有债了!一分不剩!还打了两个亿进来,让咱东山再起!真是贵人呐,天大的贵人啊!”
那声音里久违的亮光,像一道闪电劈进许志心里。自从他闯下大祸,父亲就没再舒展过眉头。此刻听他笑得像个孩子,许志眼眶一热,喉头发紧,差点哽咽出声。
“爸,您先回来一趟,这事……我当面跟您说。”
许华在商场摸爬几十年,一听这话就懂了:儿子肯定牵在里头。不然哪会这么平静?
“好!我马上到!”
电话刚挂,许志“咚”一声双膝跪地,重重磕在地板上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?许哥!”叶轩一把托住他胳膊,声音陡然拔高,“什么意思?!”
“谢谢!真谢谢您啊,叶轩!”许志声音发抖,眼泪止不住往下掉,“家里塌了以后,没人伸过手……可当年那个被我护在身后的小弟,今天真站出来,把天给扛住了!”
“许哥!”叶轩攥紧他肩膀,一字一句,“当年您护我,许叔待我如子,我认您是亲哥,这就够了。今天这事,不是施舍,是还情,您要是再跪,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!”
王北和蔡杨也赶紧上前扶人。许志踉跄起身,双眼通红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用力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