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是高空俯拍,只见一个背影与发顶,面容全然隐没。
平镜湖,昆仑墟知名景点。湖水清得惊人,深可见底,甚至能把天上流云、飞鸟影子照得纤毫毕现,清澈得令人心醉。
当地还有个趣谈:说湖底住着一条爱照镜子的神龙。不过是山民口耳相传的闲话罢了。
可叶轩清楚得很,这湖底下,真藏着东西。至于天上那些卫星?满天都是,他压根不必避讳。毕竟没人能全天候盯着地球每一寸土地;就算真被拍到了,又如何?
他需要忌惮什么?站到他这一步,天地任行,何须遮掩?
平镜湖表面平静如镜,实则暗藏玄机。湖底深处,一道天然禁制悄然掩蔽着真实深度。叶轩神识一扫,直透湖底数千米,果然,一条黑蛟盘踞其中,气息微弱,四肢被锁链般的符纹死死缚住,动弹不得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叶轩抬手轻点虚空。
湖中黑蛟猛然一震,仿佛听见无声召唤。顷刻间,湖面翻涌起密密麻麻的气泡,整片水域微微震颤。不多时,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一条乌鳞森然的巨蛟破水而出,昂首迎向岸上之人。
叶轩未曾流露丝毫敌意,只以神念相召,它便来了。
黑蛟的头颅,硕大得骇人,狰狞得令人脊背发凉,那张龙面凶戾逼人,光是凝视一眼,便叫人魂飞魄散。可就在这一瞬,全球正盯着直播画面的观众,齐齐倒吸一口冷气,彻底失语。
“卧槽!真龙?!这谁剪的?还是特效公司疯了?”
“我靠……真·活物?这玩意儿是哪冒出来的?!”
“为唬老外,连龙都整出来了?服了,真服了!”
“原来真有龙?!这世界怕不是藏得太深……”
“之前刷到过昆仑目击帖,说雾里闪过鳞光、听见龙吟,当时当段子看,没想到……竟是真的?”
一时间,全网炸开锅,消息像野火燎原,连各国官方频道都紧急调取信号源。没人敢信,却又不得不信,画面太真实,太鲜活,太不容质疑。
华夏卫星局监控大厅。
操作台前的工程师们僵在原地,死死盯着主屏:一条通体墨黑、角似古松、爪如玄铁的巨蛟盘踞山巅,鳞片随呼吸泛着幽光,双瞳灼灼如熔金,这不是模型,不是CG,更不是后期抠图。它在动,在喘,在低吼,而且是实时直播。
“会不会是恶搞?”有人喃喃自语,旋即摇头,没接到任何演练通知,也没听说哪支团队敢拿国家卫星资源玩这种玩笑。
舆论瞬间撕成两派:一拨人笃信神迹降临;另一拨咬定是精心策划的全球性行为艺术。双方在各大平台激烈交锋,段子手连夜编梗,大V火速发长文,公众号推文十分钟破十万,标题全是加粗感叹号:“人类第一次直面龙族!”
“镇在此处,想必你当年造孽不浅。”叶轩抬手,轻轻抚过黑蛟额顶。那副凶相滔天的巨头在他掌下竟微微俯首,温顺如幼兽。他如今贵为至尊天帝,区区蛟类,不过掌中微尘;纵是真龙临世,也不过是阶下客罢了。
“你是何人?”黑蛟以神念发问,声音带着惊疑。他从未见过叶轩,却本能地感到压迫,那气息如渊似海,只需一丝涟漪,便足以将自己碾作齑粉。若非对方有意收敛,他早该灰飞烟灭。
“你是谁,不必深究。倒是昆仑墟深处,究竟埋着什么?你又为何被压在此地?王者境蛟龙,只差一线便可蜕鳞化真,可惜血脉驳杂,终难登阶,终究是蛟,不是龙。”
叶轩语气平缓,字字如凿。
黑蛟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,句句皆中要害,痛处被掀得鲜血淋漓。
“上仙!您真是上界仙尊?求您明鉴啊!小蛟确未行大恶,当年只是遭奸人设局!那人哄我守此地千年,许诺赐我一场天大机缘……结果三千年过去,我寿元将尽,承诺的造化连影都没见着!错就错在当初贪口腹之欲,吞了一名修士,但小蛟真心悔过!当场赔出半颗龙元为其超度,此后三千年,日日诵《往生经》不辍。那人转世三十轮,世世贵不可言,也算得了善果。而小蛟镇守此地,救下登山遇险者数百,每五百年更要渡劫洗罪……如今早已涤尽戾气,恳请上仙指点迷津!”
黑蛟声音哽咽,眼眶泛红,字字发自肺腑。叶轩一眼便看出:它确曾作恶,但罪业极薄,放眼诸天万界,随便拎个山精野怪,其孽障都比它浓烈百倍千倍。
做过错事,却已真心回头。
“你所知之事,尽数道来。”叶轩开口。他本可直接探查其识海,但搜魂易损元神,且所得残缺不全;他从未修习此类禁术,更不愿仗力妄为,哪怕身为天帝,亦恪守分寸。
强,不是肆意的理由;失控,才是真正的堕落。
“遵命!上仙容禀!小蛟本是东海一脉,三千年前急于突破,一时昏聩,吞了那人……如今才醒悟,他分明是等着我犯戒!现身便以‘镇守’为名,哄我签下血契。那时我道行尚浅,又愧疚难当,稀里糊涂就应了‘千年之约’……可眼下呢?整整三千年啊!上仙,三千年!那人早该化土,他后人却把我当看门畜生使唤,嘴上还挂着‘机缘’二字……上仙,我不知您是否人族,但今日斗胆一句,人,真不可信啊!”
黑蛟说到最后,声音发颤,委屈几乎溢出眼眶。叶轩听了也是一怔,此蛟天赋虽非绝顶,好歹是真龙遗脉,按理该搅动风云数百年,结果却被骗得困守荒山三千年,更荒谬的是,还是自己点头画押!
他忍不住莞尔,随即沉声问:“你说那人后裔至今囚你?人在何处?”
“就在虚空裂隙里!离此不足百里!”黑蛟急切回应,“上仙替我破封,我立刻带您去寻!这群狗贼,一个也别想跑!”
话音未落,叶轩袍袖轻扬,禁制应声而碎。黑蛟仰天长啸,百丈墨躯腾空而起,鳞甲翻涌如墨浪,正欲舒展筋骨、抖落千年郁气,却被叶轩反手一掌拍落云头,眨眼间化作一名眉目憨厚、身形清瘦的青衫少年。
“哎哟!舒坦!真舒坦啊!!”少年揉着肩膀,咧嘴傻笑,“上仙,您这手段太神了!我苦修三千年,连人形都凝不成,您这一巴掌下去,我立马能站能走能说话!您该不是马上要飞升仙界了吧?是不是真仙下凡?”
他活动着手脚,毫无怨气,反倒满心感激。这条黑蛟心智本如稚子,三千年囚禁虽添了几分阅历,骨子里仍是十七八岁的纯良少年,一张白纸,从未染墨。
说到底,生灵的本性终究向善。弱肉强食,不过是生存所迫,为了活命而吞食他者,这属于自然律令;可若为一己私欲、虚荣或野心,刻意残害性命,那就逾越了底线,失了道义。
为果腹而宰牛屠羊,合乎天理,顺乎常纲!
但为披一身华服、炫一时体面,就对生灵痛下杀手,那便是背离正道,坏了规矩。
可这些道理,叶轩眼下还参不透、讲不明。他尚未抵达能彻悟此境的高度。他只望着黑蛟,淡淡开口:“带我去吧。”
“得嘞!”黑蛟应声点头,末了咧嘴一笑,神情憨厚却眼神亮堂:“上仙,实不相瞒,我被封在地底整整三千年,人情世故一窍不通。您看……往后能不能让我跟着您?您放心,端茶倒水、跑腿办事,我样样勤快;谁敢冒犯您,我第一个冲上去撕了他;您指东,我不往西,您说南,我不朝北,成不成?”
这话听着傻气,实则精明得很:他早看出叶轩修为深不可测,紧随其后,不单是求庇护,更是想借机脱胎换骨,叩开真龙之门。
黑蛟虽属妖族,叶轩却从不以族类划界。心正即为良善,血脉岂能定高下?他微微颔首,抬手一弹,一道银辉般的神光倏然没入黑蛟眉心。黑蛟当即闭目,三息之后,周身血气如沸,筋骨震颤,漆黑鳞甲寸寸崩裂、簌簌坠地,蜕变,就此开始!
蛟化真龙,须历九劫。叶轩助他渡过第一劫,延寿千载。
“嘶,哈哈哈!气血奔涌,浑身通泰!机缘到了!多谢上仙!多谢上仙!”黑蛟仰天大笑,笑得嘴角几乎咧到耳根,接着又拱手问道:“敢问上仙尊号?总不能一直‘喂’‘哎’地喊吧?”
“叫我先生就好。”叶轩语气平和。
黑蛟立刻应道:“明白啦,先生!对了,您以后叫我大黑就行,这名字是当年那个臭道士起的。虽说我不待见他,可这三千年静思下来,倒也想通了:若没他那一镇,我怕早被戾气反噬,堕入魔道;十有八九,也会像不少同族那样,毁于天雷之下。不过嘛……那臭道士,确实挺招人烦!”
叶轩听罢,只轻轻一笑,并未接话。袖袍一扬,两人身影霎时消散于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