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想到直接落在此界……无字石碑究竟藏在哪儿?”叶轩并未散开神识。他必须克制,稍有不慎,就可能震损此界本源。若是妖族或古族世界,尚可稍作试探;可这是人族世界,他绝不敢冒这个险,一旦世界覆灭,亿万生灵顷刻化为齑粉。
所幸,他手中尚存石碑余息,足以追踪。
“西北方向。”他瞬间锁定气机,身形一闪,直掠而去。可就在半途,一道炸雷般的厉喝骤然撕裂长空!叶轩本能分出一丝神识探去,无缘无故惊雷乍起,必有异状。
神识扫过,眼前一幕令他瞳孔一缩。
百里之地,尸横遍野。断肢残躯铺满大地,粗略估算,足有百万之众,尽数死于同一式神通之下,其中多数竟是手无寸铁的凡人!
“邪道修士?”叶轩眉头紧锁。正统修士极少滥杀,门派厮杀更不会波及如此多无辜。此刻荒野上怨气冲天,却被一件黑铁法器强行镇压、收摄其中。他下意识判定:必是邪修在此行凶。
可很快,他察觉不对。
不远处,尚有数百人被捆缚在地,手脚皆被铁链锁死。他们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焚尽一切的愤怒、刻入骨髓的不甘,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“怎么回事?”叶轩心头一沉。如今正值划界之期,各世界理应全力配合,怎会闹出这等惨案?而且……大明世界,正是此前议事时点名提及的界域。
“这事怪不得我,得怪你们自己!”一名凌空而立的王者冷声开口,手中血刀泛着幽光,“好端端的,偏要带头作乱。大明世界早属圣宗辖制,眼下大事将临,你们非但不听号令,反倒煽风点火,这不是自寻死路?”
“狗贼!你们才是圣宗走狗!”人群中一人嘶吼而出,双目赤红,几乎迸出血来,“王晟宗主何等仁厚?倾尽心血建帝庭,谁料引火烧身!十万学子啊,一夜之间全被屠尽!多少家庭支离破碎?多少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?你们非但不悔,反而助纣为虐,帮着大千世界来的帝庭强者,血洗一方!我告诉你们,报应迟早到,就在眼前!”
“呵,井底之蛙,懂什么叫大势?”那王者冷笑,血刀微震,“王晟蠢得离谱,也学人开宗立派?他打的什么算盘?不过想攀附高位、邀功请赏罢了!表面冠冕堂皇,实则伪善至极。你们这群愚民,竟真信了?帝庭强者出手,铲除这冒牌货,天经地义!那十万人虽死得冤,可命不好,活该!叶皇亲立的帝庭,岂容尔等僭越?”
话音未落,血刀骤然扬起,寒光凛冽:“懒得跟你们废话,斩!”
刀锋劈落,直取数百万人性命。这已是彻头彻尾的灭绝之劫。
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叶轩出手了。
锵!
血刀应声断作两截。那虚空中的王者如遭巨锤轰击,整个人砸向地面,肋骨断裂数根,蜷缩抽搐,再难起身。其余几位王者顿时惊呼:
“敌袭!速戒备!”
“谁敢犯我圣宗?活得不耐烦了?”
“何方鼠辈?报上名来!”
怒喝声中,叶轩踏空而至。白衣如雪,身似谪仙,神情淡然,却自带俯瞰万界的威仪。他抬手轻点,无形之力拂过,刹那间,所有束缚尽数崩解;而那几个叫嚣不止的王者,喉间无声裂开一道细痕,当场毙命。
未吐一字。
百万百姓仰头望着他,初时怔然,旋即有人扑通跪倒,嚎啕痛哭:
“谢上仙救命之恩!”
“谢上仙垂怜苍生!”
“此恩此德,永世难报!”
跪拜声此起彼伏,泪雨滂沱,是劫后余生的悲喜交加。可没过多久,一个沙哑嗓音穿透嘈杂,带着刺骨寒意:
“活下来又能怎样?得罪了帝庭,惹恼了人主……我们还能活几天?不如趁早死了干净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寂静。绝望如浓雾,悄然弥漫开来。
“帝庭……人主……”叶轩眼皮一跳。一个偏远小世界的寻常百姓,为何能脱口道出帝庭二字?为何知晓人主之名?为何偏偏将他与帝庭并提?若这都不算蹊跷,那他真是瞎了眼。
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麻烦您仔细讲讲。有我在,大伙儿只管安心,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。”
叶轩沉声开口,语气沉稳有力,先稳住众人慌乱的心神,避免情绪彻底崩塌。话音未落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走出人群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叶轩面前,额头贴地,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:“上仙大人,您怕是久居山野、不问世事的隐世高人吧?这几个月,整个大明界早已乱成一片!我们这儿还算平静些,可其他几域,惨得没法提,死伤数都数不清……整件事,得从几天前说起。”
老者挺直腰背,缓缓道来,将事情原委一一道出。
“准确说,是几个月前的事。人族人主亲诵《道德经》,开启万民灵窍,从此凡我人族,人人皆有修行之机。紧接着,大明世界圣宗宗主王晟道人昭告八荒:人主已立,大道已开,灵智已启,自此之后,众生平等,皆可登阶入道。他随即创立帝庭,广纳黎庶,亲自授法传道。上仙啊,我们这些老骨头,寿元将尽,修不修道,早不重要了;可咱们有儿有孙啊!谁不想后辈扬眉吐气,别像我们这般,熬到暮年,默默无闻、寂寂而终?王晟道人建的这座帝庭,宗旨就八个字:不分贵贱,有教无类,只要愿入帝庭,便是帝庭弟子!”
“您知道吗?从前哪怕天赋再好,若没靠山、没门路,照样被挡在修行门外!王晟道人做的这事,是真真正正的功德无量啊!人主给了我们资格,而帝庭,把这资格变成了实打实的出路!本该是天大的喜事……可就在一个月前,突然冒出个自称来自大千世界的强者,指着帝庭鼻子说:‘这是假帝庭!’根本不听王晟道人分辩,抬手一拳,轰!整座帝庭,灰飞烟灭!”
“就一拳啊,上仙!您知道当时帝庭里有多少弟子吗?整整十万!那是我人族十万子弟啊!若战死妖族刀下,为族而战,我半句怨言都不会有!我亲手送我孙子去帝庭,横跨数百星域,一步一拜送到主星,可结果呢?
老朽无用啊!我儿子儿媳赶去主星讨个说法,却全被屠戮!十万子弟的父母,尽数惨死!尽数惨死啊!老天爷啊,你睁睁眼吧!”
老人伏地恸哭,肩膀剧烈起伏,撕心裂肺。
叶轩听完,脊背发冷,指节攥得发白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才压住翻涌的怒意。
“我侄子……也死在那场浩劫里。我哥哥去找圣宗讨个公道,也再没回来!我还记得他送完孩子转身那会儿,脸上全是笑,拍拍我肩膀说:‘哥,咱家这小子,将来定有出息!’,我那傻哥哥啊,他这一辈子,就盼着儿子能挺直腰杆做人!可孩子没了,哥哥也没了……我拦过他,一遍遍说‘别去,别去’,他还是去了。上仙,您知道他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?他说:‘那是我唯一的儿子,这口气,我必须替他争回来!’可争回来了吗?没有……什么都没了。我救不了人,护不住家,但至少,我要替我哥哥、替我侄儿,讨回这口公道!哪怕搭上这条命,也要他们走得闭眼!”
一个中年男子哽咽开口,声音低沉如铁锈刮过石面,埋着头,双肩抖得厉害。叶轩听得真切,这不是作伪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,扎进人心深处。
“我那可怜的孩子啊……”
又一声哭喊响起,像火种溅入干草堆,一人落泪,十人垂首;十人悲鸣,百人跪倒;百人齐泣,千人失声!哭声如潮,层层叠叠,淹没整片天地。
叶轩落地盘坐,神色肃然。他虽暂代人主之位,权柄未全,却已能施展人主秘术之一:人心相通。
他心念一动,神识铺展,覆盖整个大明界,专照凡人之心。
“畜生!帝庭上下全是畜生!”
战火纷飞中,一名平民嘶吼着冲向敌阵,话音未落,长刀劈下,头颅滚落尘埃。
“我的儿啊,你死得冤哪!”
一位妇人跪在宗门山门前,不止她一人,而是成百上千人族百姓,齐声哀嚎。话音刚落,一团赤焰自天而降,瞬间吞没所有身影。
“就算死,我也要为我儿讨个清白!圣宗!你们是大明最强宗门,可你们干的这些事,迟早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!”
一个父亲仰天怒吼,声嘶力竭,眼球暴凸,因孩子惨死而燃起的怒火与悲怆,隔着千里都能灼痛人心。叶轩感同身受,为人父母,一生奔忙,不过图个孩子平安顺遂、抬头挺胸活一世。如今,全毁了。
人活着,靠的是念想;念想断了,命也就悬在风里。
无边的悲愤,如寒潮席卷叶轩四肢百骸。可就在这时,一幅幅画面骤然浮现,
“就因为大千世界一个外人随口一句话,我大明界十万子弟,就得尽数赴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