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刚经有言：凡所有相，皆是虚妄。”
“何解？”
法海大声喝道。
这句话的本意是一切可以看见的外相，都不是实相。
只要这猴妖解释出这句话，那他立刻就可以反驳——若离外相，何由见实相？
其实这世上任何一家的话都没有绝对的道理。
就好像凡人有很多俗语，都是前后矛盾的。
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，可俗话又说撑死胆大的，饿死胆小的。
俗话说大丈夫宁死不屈，可俗话又说大丈夫能屈能伸。
俗话说人不犯我，我不犯人，可俗话又说先下手为强，后下手遭殃。
......
凡此种种，可见世上并无绝对，全都是因地或者因时适宜。
这猴妖能够高坐莲台，说不定真有些佛家境界，他不一定非要辩赢，而是在众佛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。
“凡是敢在我面前摆出架势的，全都是花架子。”
就在法海头脑风暴之际，耳边响起猴子的声音。
不仅法海听到了，大雷音寺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无数罗汉金刚迷茫的看向猴子。
观音菩萨、燃灯古佛、唐三藏等灵山高层目光微微一凝，全都若有所思向法海。
猴子的佛学造诣他们是知道的。
这种歪解......只能是故意的。
这法海一个小小罗汉，莫非猴子在他身上有所算计？
燃灯古佛慧眼浮现二十四诸天之相，似乎想要将法海看透。
所谓屁股决定脑袋，坐上灵山之主位置的猴子，已经不能用当初的眼光看待了。
这猴子如今......也学会了算计。
要算计谁？
“你......你说什么？”
法海袈裟下的肩背僵住，眼中迷茫、愤怒、不可思议......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。
最终愤怒占据了绝对的上风。
这猴妖对佛法的理解简直狗屁不通。
真是......真是岂有此理。
“苦海无边，回头是岸。”
“你有何理解？”
法海强行压下愤怒，保持灵台最后一点清明。
“这片苦海一眼望不到头，只要你肯转身投降，这边就是上岸的地方。”
猴子一边转着脑袋，一边煞有介事的解释。
“放下屠刀，立地成佛？”
“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，当场我便封你做佛。”
“佛说，不可说？”
“这件事不必多废话，动手就完事。”
“布施得财富，忍辱得相貌？”
“舍得往外送东西，手里才会有钱，挨得住打，脸面才保得住。”
......
“啊啊啊，妖猴，今日就算贫僧不敌，也定不让你辱我佛门。”
法海身体冒出佛光，只是那入魔后的黑气，此刻也变得肉眼可见。
“他彻底入魔了！”
“难不成这法海是魔族的探子？”
“佛祖慧眼如炬，将这魔族奸细揪了出来。”
“入魔后也不过真仙巅峰，看本座拿下他。”
用不着其他果位的佛门中人出手，罗汉区域就已经沸腾了。
当即有几个离得近的罗汉准备拿下法海。
“住手！”
猴子缓缓开口，如今连这个语速，都有了灵山之主的样子。
几个准备动手的罗汉恭敬的合十退下。
“法海，你执念深重，心魔早已生根。”
“胸中偏见难消，看待妖类，一概视做该除的祸祟。”
“杀念藏于袈裟之下，魔气悄悄侵入你的躯壳。”
猴子微微前倾身子，金光明灭在眼内。
“你这般顽固，既渡不了旁人，更渡不得自己。”
“做不得菩萨，也成不了佛，最终要的是......”猴子盯着法海的眼睛，道：“你轻慢大法，心存私见，曲解慈悲本意。”
“有此业因，你......不配做佛门弟子。”
话音落下，猴子伸出覆着金色软毛的食指。
一个脑瓜崩。
“贬出灵山，永不得复归此地。”
法海完全来不及开口争辩，两边景色瞬变，无数金云掠过，回过神来，已身处一不知名秃地。
荒林之中，残叶被一股狂风卷得漫天盘旋。
“妖猴！”
法海目欲噬人，有黑气从他身体涌出，双目赤红，夹杂着委屈与不甘。
他多年修佛到底是为了什么？
那妖猴褫夺他佛门弟子的身份，满寺佛陀不发一言。
黑气在身上盘旋一圈，将他的大红袈裟彻底染黑。
法海感到体内法力暴涨，直接突破了真仙的瓶颈，达到了天仙之境。
佛若不予，便向魔求。
迟早有一日，他会光明正大的回到灵山，那时......谁赢谁佛祖，谁输谁魔头。
黑气还在翻涌，法海胸中那股滔天怨愤，并未随着境界突破就此消散。
一处晦暗无光的隐秘洞天，偌大一座石莲台之上，盘坐着一道人影。
弥勒佛瘦的皮包骨头，瘦骨嶙峋的手掌轻轻搁在膝盖上，正闭目养神。
那冥冥中飘来的怨念，顺着洞天外流动的地气，悄然钻了进来。
这是......
弥勒佛睁开眼睛，眼里闪过诧异。
这怨念主人的心态，怎与他如此契合？
“有意思。”
他嗓音干涩沙哑，缓缓抬起瘦得只剩下一层薄皮的手指，虚虚朝着洞外天地遥遥一抓。
“没想到老衲落得这般田地，竟还有一份师徒之缘。”
......
大圣佛宫，与天庭的齐天大府对应。
猴子当了灵山之主后，在大雷音寺后面，也有了一处房产。
大雷音寺讲经结束，他便回到了大圣佛宫。
法海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，丝毫不影响讲经的进行。
至于他说的那些佛经释义，乱说肯定是乱说的，但也没有给出解释。
那可是在大雷音寺，他身为灵山之主，自有高僧为他辩经。
“师父！”
一道星光闪过，沉香出现在大圣佛宫内，向猴子行了一礼。
“看了这么久的好戏，说说感想？”
回到大圣佛宫，猴子彻底变回了以前的样子，懒散坐在莲台上，手里拿着一个蟠桃就啃。
“爹曾说过，师父在‘因果一道’上颇有造诣，想必那法海身上，有什么值得师父落子的因果。”
沉香直视猴子，在大雷音寺看出猴子想法的不在少数。
只是猴子不说，他们不清楚那法海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。
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