兕兄弟也看向老元,眼中带着疑惑。
他已将吴平安的根底看得通透,彻头彻尾的凡胎肉身。
不清楚老元为何将他拦下?
老元看着吴平安的眼睛,明明是正常说话,声音像闷雷一样:
“方才兕兄弟出题考你,你自己争气,捡回了一条姓名。”
“不过你能来到这洞中,也算一番机缘,就这样回去,未免有些无趣了。”
老元抬起下巴,居高临下看着吴平安,道:“我也问你一题,你若答得合我心意,便再送你一场天大造化。”
吴平安沉默,他其实并不稀罕什么造化。
否则当年便不会拒绝家里传授法术,他猜这老妖要给的,多半是妖怪法门。
可眼下身在妖洞,形势由不得自己任性,只能压下心思。
“你要问什么问题?”
老元双手搭在座椅扶手上,思索片刻,眼睛一亮,道:“你且听好这一题。
“深山之中有人呼喊求救,声音飘散开去,风声能听见这声响,山石也能听见这声响。”
“风声听见了,随风掠过,不会回头。”
“山石听见了,只会静立,不会动身。
“可偏有一物,听见呼声,便会循着声音赶过去。”
“你说说,这闻声而动的......究竟是何?”
老元看着吴平安,道:“好好想一想,答得好,有你的造化。”
吴平安看老元的眼神有些古怪,慢慢抬起头开口作答。
“声自人起,物本自在。”
“声不曾强召,苦者发一念呼唤,便有感而应,随声赴至。”
“这是太乙救苦天尊的道,世人受难,诚心呼唤,天尊便闻声救苦。”
这两个妖怪......莫非还是向道的?
吴平安心想,同时心里不由庆幸。
还好小时候学的是各种道藏,而不是四书五经,否则今日断然休矣。
“哈哈哈哈,不错,正是大慈大悲太乙救苦天尊。”
“你这凡人,还真是有些悟性,说吧,想要什么?”
“荣华也好,富贵也罢,今日便成全你一桩心愿。”
“便是那长生不老......也不是不能提哦。”
老元看着吴平安满意了点了点头。
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遇上知晓天尊之名的凡人。
他动了昔才之意,考虑将这凡人收作童子。
兕兄弟眯了眯眼睛,仔仔细细打量吴平安,心头猛地一动。
方才里这一连串的问答,莫名勾起他往日记忆,
想起当年同一位和尚共处的那几日光景。
一股强烈的预感在突然浮现。
难不成?不会吧?这穷乡僻壤还能......
兕兄弟的眼睛从刚才开始已经没有从吴平安身上离开。
越看越是恍惚,就连吴平安回绝老元的话都没怎么入耳。
老元脸色一沉,语气不悦道:“你这人类真是不识好歹,这种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,你居然不要?”
吴平安站在妖洞,平静道:“人各有志,还望老祖成全。先前已经许诺放我离去,切莫出尔反尔。”
老元心里生出些火气,冷哼一声,道:“许诺是双方对等之下的约定,如今你性命握在我的手中。”
“我就是反悔,你又能怎样?”
老元本打算借着这话好好震慑一下这个硬气的人类,就在这时,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。
是身旁的兕兄弟。
“兕兄弟,你拉我做什么?”
老元一愣,转头看向兕兄弟。
兕兄弟把手里的橘子扔到一旁,死死盯着吴平安。
“老元!”兕兄弟指着吴平安的脸,有些拿不住,到:“你仔细瞧瞧这个人,这张脸......是不是有些面熟?”
“我总觉得咱应该在哪里见过他。”
这话一出,吴平安自己都愣住了。
洞里大大小小一应妖怪目光齐刷刷聚到吴平安身上。
银狮妖王眼神一动,心里悄悄打起了思量。
老元听了兕兄弟的话,重新打量起吴平安。
不说还好,经兕兄弟这么一提,他也越看越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熟。
洞中妖怪大气都不敢出一下。
老元反复打量许久,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,随口说道:“想来只是巧合罢了。”
世间生灵亿兆,不要说容貌相近。
便是毫无干系却长得一模一样的也不是没有。
或许真就是巧合。
兕兄弟摇了摇头,看来是自己想多了,他看向老元,开口劝道:“老元,别逗他了,放他走吧。”
可这回老元反倒不乐意了。
“哎,兕兄弟先别劝。这小子敢回绝我送出的造化,倒是少见,我偏要和他好好掰扯掰扯。”
银狮妖王一直听着两位老祖的对话。
眼珠子转了转,他拿不定主意,还在斟酌要不要说
可终究还是抵挡不住一步登天的念想,心一横,走出来对老元和兕兄弟抱拳。
“两位老祖,关于这个人类,小妖倒是知晓一些内情。”
此言一出,老元和兕兄弟齐齐侧目,洞内的小妖也看向他们的大王。
兕兄弟盯着银狮大王打量了一番,心里刚刚消失的不安再度涌了上来。
“哦?”
“你且说来听听?”
银狮妖王如实禀报道:“前些时日小妖将这人类拿回洞时,他曾亲口说过,自己的生身父母乃是天上的神仙。”
“只是一身空空荡荡,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没有法力的凡人。”
“小妖但是只当他是吓破了胆,随口乱说的,想要以此恐吓我们,便未曾放在心上。”
“生身父母是天生的神仙?”
老元和兕兄弟同时转头来,再次看向吴平安。
这一次......兕兄弟的瞳孔渐渐收缩,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微张,震惊的颤抖起来。
“兕兄弟?”
老元拍了拍兕兄弟,他还是没看出来。
兕兄弟看向老元,同时指着吴平安道:“像不像?老元,你看他像不像,这眉眼,这模样,像不像?”
老元看兕兄弟这反应,狐疑更甚,再次看向吴平安。
这一次......
“兕兄弟,什么像不像?像谁啊?”
老元还是茫然不解,其实他有一个秘密,除了主人谁也不知道。
他眼睛虽多,但是从小患有脸盲症,看脸完全不认识人,只能凭借形态气质辨认。
现在让他看脸......有些太为难他了
这毛病也不好告之兕兄弟知道。
秘密只要说出去了,那就不再是秘密。
尽管兕兄弟不是长舌之人那也不保险。
此刻的兕兄弟已经方寸大乱,再也坐不住,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老元,挺胸抬头,摆出一副姿态,还走了走四方步。
同时手舞足蹈的比划,好像在模仿什么人。
银狮妖王等一众看的满头问号,完全不知道这位老祖在干什么?
“监监监监监.......”
老元看着兕兄弟的模样,脑海中一道身影渐渐清晰,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。
他也猛地站起身,走到台阶前看向吴平安,难以置信道:“不会吧?我从没听过监正大人还有子嗣流落人间。”
“这人类身上没有一点法力,而且也找不到封印或者法术的痕迹,不定只是巧合。”
兕兄弟走到老元旁边,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,双眼同时浮现出黑白旋转的阴阳鱼。
“巧合?若是其他事还真有可能是巧合,但这子嗣问题,老元,你也知道那人什么脾性。”
“那一殿的......生下些许子女算得了什么?”
老元看到了兕兄弟眼中的异象,问道:“怎么样?”
兕兄弟眼中的阴阳鱼消失,摇了摇头道:“还是看不透,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凡人。”
“既然看不破,不如去地府一趟,查一查他的前世底细。”
“若真是监正的子嗣,总不会真的这么平凡。”
老元摇了摇头,重新坐了回去,看着吴平安道:“兕兄弟,你这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有些事情太清楚。”
“自从九界诞生,天庭地府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。”“
“酆都大帝总揽了地府实务,规矩卡得极严,想要调取生死簿查探根底,可不像往日那般容易了。”
银狮妖王、黄熊大王、青鳞大王偷偷对视,看了看神色大变的两位老祖。
再看向洞中的吴平安,心里都咯噔一下,悄悄咽了口唾沫。
难不成这个硬骨头人类,真的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?
吴平安也听到了兕兄弟和老元的对话,他们说话完全没有遮掩。
他心里还是泛起一点涟漪,历经了无数次生死,早就看淡情缘,也不想再结交友人。
可听到父母的消息,还是想要见上一见。
监正?
当年离家之后,他便和家宅彻底断了音讯,这么多年也曾回去过。
那里荒野丛生,他从小长大的家像是凭空变出来的。
“你们可是认识我的爹娘?”
吴平安主动开口问道。
兕兄弟和老元看了看他,兕兄弟突然道:“小子,你可还记得你父母的模样?”
他们心里虽说感觉八九不离十,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。
万一呢?
“这......”
吴平安突然有些迟疑。
他怕这两个妖怪认错了人,自己要是说出爹娘样貌,会给他们招来祸事。
虽说他不清楚神仙的世界是怎么样的。
但从这些年的阅历来看,不管哪个世界都不会和谐。
兕兄弟看出吴平安心中所想,道:“你不必担心,我二人并非妖怪,而是来自天庭。”
“不管你爹娘是何人,我们都不会加害他们。”
来自天庭......
尽管心里有所猜测,可真听到这句话,银狮三妖小心脏还是扑通扑通的跳。
“那取纸笔来,我可以画出他们的样貌。”
吴平安想了许久,还是松口了。
“给他!”
兕兄弟吩咐小妖送上纸笔。
妖洞内所有妖怪都屏住呼吸,半晌过后,吴平安画完了。
兕兄弟和老元一同起身,瞬移般出现在吴平安身后,低头看向纸上画像看去。
那女子一身金红华衣,容颜绝色,看上去有些华贵。
兕兄弟和老元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。
不认识!
等目光落到男子那幅画像上时,画中人面容俊朗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兕兄弟和老元同时咽了口唾沫。
老元最先回过神,脸上堆起笑意,伸手一把搭上吴平安的肩膀。
“哈哈哈哈,一场误会,全都是误会。”
三个妖王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,脑袋里一片空白。
兕兄弟也紧跟着回过神来,搓了搓手掌,脸上堆起和蔼的笑意:
“小兄弟,说起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一家人不认一家人。”
“我往日在天庭,时常和你父亲一同喝酒。”
“当年你父亲在兜率宫干那事儿的时候,还是我在外头帮着望风的。”
兜率宫!
银狮大王、黄熊大王、青鳞大王听得脑子嗡嗡作响。
站在原地僵着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吴平安拿着笔愣在原地,看着眼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老祖。
“你们当真是天上的神仙?”
兕兄弟和老元忙不迭点头。
老元转头看向吓得浑身发软的银狮妖王,厉声呵斥:“你这个家伙到底干了什么?”
又转回头对着吴平安,语气亲热的很,道:“兄弟,我年轻的时候在外有不少风流旧事。”
“这头小狮子是不是我的血脉其实不好说。”
“可他先前冒犯于你,你想抽皮剥筋,或是别的处置法子,全都由你说了算。”
银狮妖王彻底懵了,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不停磕头求饶:“小的知错!小的有眼无珠,冒犯了贵人,还望贵人高抬贵手,饶过小的性命。”
黄熊大王和青鳞大王吓得一动不敢动,心里早已乱成一团。
吴平安心头翻起惊涛。
看来自己的爹娘真的是天上的大人物。
他看着兕兄弟和老元,认真问道:“那你们能不能带我去见见我的爹娘?”
兕兄弟和老元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顾虑。
兕兄弟悄悄传声:“怎么办?倘若他真是那人的孩儿,还被抓到这玄狮洞里。”
“以那人的性子,咱们两个怕是讨不到好果子吃。”
老元同样传音回道:“那你打算如何?这事可大可小,万万不能闹出祸事。”
兕兄弟继续传音:“我不是说要为难他,这件事从头到尾,说不定都是那人布下的算计。”
“咱们稀里糊涂一头撞进来,这些年的教训我可记着呢。”
老元听了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。
“糟了!”
兕兄弟突然大叫一声。
“怎么了?你别吓我!”
老元看着兕兄弟瞪大了眼睛。
“若真是那人的孩子,他身后定有护道之人,我们自行屏蔽了感知,这洞中发生的一切可能早被人知晓。”
兕兄弟焦急道:“以那些人的行事风格,肯定将这一切录了下来,做成了铁证。”
他焦急之余还是给老元使了个眼神。
老元当即心领神会,随手便布下了一道结界,将吴平安护在里面。
“不能走了他!”
紧跟着,兕兄弟的老元眼中神光暴涨,两股强大的气息冲天而起。
妖洞的顶都被掀了,天上的万丈云海也被两人震散。
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。
敖无邪一身血袍,脑袋上的龙角愈发峥嵘。
他身边漂浮着好几件宝物,照妖镜、留影石......各种型号的都有。
证据确凿!
铁证如山!
兕兄弟和老元当场就急了。
两人呈合围之势将敖无邪团团围住。
兕兄弟身形暴涨,脑袋变成了牛头,正是义薄云天——兜率宫青牛是也。
老元摇晃着脑袋,也变成了一颗狮头,正是九灵元圣——元圣儿是也。
两人爆发出滔天的威势,看向敖无邪的眼神不善。
“绝不能让他走,他一旦带着证据回天庭,我们彻底完了。”
青牛大喊道。
九灵元圣神色紧绷,沉声喝道:“青牛兄弟,你当真想好了?”
青牛目光决绝,咬牙开口:“先将他拿下,立刻带着下面那小子去寻主人。”
“不然我们定被敲骨吸髓,倾家荡产都是轻的,让主人们出面,此事才有回旋的余地。”
好,青牛兄弟,我信你这一回,今日豁出去了。”
九灵元圣脑后光芒翻涌,接连浮现出八颗狮首,鬃毛飞扬,吼声震得虚空嗡嗡作响。
“吼!!!!!!!!”
九头齐吼,音波席卷一切,虚空破碎。
“敖无邪,休要逃!”
青牛的脑袋昂起,牛角亮起沉沉金光,朝着敖无邪杀了过去。
妖洞内,一群妖怪看着天上翻腾的神光与轰鸣,吓得噤若寒蝉。
吴平安结界中望向云端大战,心头同样巨震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