兕兄弟站在洞外，愣愣的看着眼前这阵仗，又扭头瞅了瞅九灵元圣。
“老元啊，什么时候小界的小妖洞府都都兴这一套排场了？”
老元自己也看得一愣，走到银狮妖王等妖面前，明明是人形，却比妖精还要高大。
他目光在一众小妖身上一扫，直到看见银狮妖王那颗狮头。
仔细辨认一番，确认是血脉后裔，才开口问道：“你们这一套花里胡哨的礼数，是从哪里学来的？”
银狮大王脸上恭敬，心里却有些发怯，身子微微弓着，连忙回话：“启禀老祖，是晚辈们心中感念老祖，一片敬意，才这般安排的。”
老元目光一沉，盯着银狮妖王那颗银亮的狮头，鼻腔里拖长调子嗯了一声。
这一声不轻不重，吓得银狮妖王膝盖一软，扑通弯下身子，连连拱手作揖：“老祖恕罪，老祖恕罪。”
“实不相瞒，是我们寻了‘千巧坊的’的人来修整洞府。”
“他们的主事的说问我们为什么要修缮洞府，我们说要用来接待最尊贵的长辈。”
“那‘千巧坊’主事便提议，不妨配上一套迎宾仪式，这才更显诚意。”
“小孙孙我啊，带着一洞妖众，苦练了许久才学会。”
老元皱了皱眉，面露疑惑，道：“千巧坊？不曾听过。”
他转头看向兕兄弟。
兕兄弟也跟了上来，看着洞前的排场，轻哼一声道：“我也未曾听过，不过这样的排场，源头想来和那人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当年那人在天界就爱搞这一套，但凡有仙铺或者酒楼开场，什么摆花篮啊，办剪彩啊，花样层出不穷。”
“没想到这些‘糟糠’都传到人界来了，连妖怪都学了去。”
老元心里通透，知道青牛话里指代何人，深知这话题碰不得，当即抬手示意。
“罢了，前头带路。”
银狮妖王连忙躬身引路，小心翼翼领着二人踏入洞府。
老元和兕兄弟一路上打量玄狮妖王这个洞府。
他们俩什么样的洞府没见过？
反而是这种小家子气的洞府看着有些意思。
玄狮洞原先三张石座已经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只两张黄金打造的高背座椅。
老虎皮也都换成了白老虎皮，两边排列着精致木案与雅座。
银狮妖王像犯了腰病，完全直不起来，态度极致恭敬：“请两位老祖上座。”
老元和兕兄弟也不客气，上去就坐了下来。
别说，这老白虎皮还真是有些舒适。
老元随意打量了一番妖洞，目光落在各个角落的低着脑袋的凡人身上。
他微微挑眉，看向银狮妖王道：“怎么抓了这么多凡人在此？以你们的习性，居然能忍得住不动他们？”
兕兄弟也顺势看向那群拘谨惶恐的凡人侍从。
银狮妖王身体僵了僵，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，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。
一旁的青鳞大王连忙上前，壮着胆子躬身回话，道：“启禀两位老祖，得知两位要来洞府歇息，我等妖族粗手粗脚，行事鲁莽，恐有怠慢。”
“这些凡人心思细腻，用来端茶奉水最为妥帖。”
“所以我等特意寻来全程伺候，只求能让两位老祖满意。”
青鳞大王说着说着，抬手轻轻拍了两记巴掌。
洞内当即有七八个人类女子应声而出。
这些人类女子穿着轻薄衣衫，赤着双脚，脚腕拴着小巧银铃，在洞中翩跹起舞。
另有不少人类换上粗布衣裳，肩头搭着布巾，随时听候吩咐伺候。
兕兄弟看着这一幕，突然指着那些人类女子问银狮妖王：“这也是‘千巧坊’培训的？”
银狮妖王诚惶诚恐，道：“不敢欺瞒老祖，确实是‘千巧坊’的提议。”
兕兄弟看向老元，道：“这‘千巧坊’要和那人没有牵扯，我名字倒过来写，往后再也不吃橘子。”
九灵元圣眨了眨眼，兕兄弟这话里头有怨怼，他不好搭腔，只能沉默着。
青鳞大王把这话听了个真切，眼中精光一闪，连忙接话：“原来这位老祖爱吃橘子啊，两位老祖驾临之前，我们备下了各样鲜果，里面正好有不少新鲜橘子。”
兕兄弟一听，眼睛登时亮了，盯着青鳞大王催促：“那还不快呈上来？”
青鳞大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，连连应道：“是是是！马上就来！”
他转头吩咐小妖，没过多久，几个小妖抬着一筐又一筐金黄饱满的橘子。
整整齐齐摆在青牛精跟前。
兕兄弟拿起一个，剥开橘皮，拿一瓣送进嘴里，慢悠悠吃了起来。
青鳞大王不动声色站到兕兄弟这边伺候。
在他看来银狮妖王是青袍老祖的血脉后裔。
那旁人再怎么表现也隔着一层。
他索性将目标换一人，这样得到好处的概率才大。
银狮妖王睨了青鳞大王一眼，眼里闪过隐晦的不满。
这是本大王的洞府，你凑得这么殷勤抢风头做什么？
他不甘落后，立刻上前禀报，道：“两位老祖，后山设有灵泉温汤，洞中常设仙舞妖乐，山中备有灵果佳酿......随时可供两位老祖取用。
兕兄弟嘴里塞的满满的，不停伸手拿橘子，含糊地嘟囔着，压根没空搭话。
老元看着银狮妖王，淡淡说道：“此地虽是山野僻壤，安排的玩意儿也都是俗世享乐的虚浮名堂，但你们一片孝心难得。”
说完老元摊开手掌，三根青色狮毛飞出。
银狮妖王、青鳞大王、黄熊大王各的一根。
“此物留着好生参悟，机缘一到，便可褪去凡妖皮囊，妖仙可成矣。”
三妖双手捧着狮毛，眼睛瞪得滚圆，脸上又是狂喜又是激动。
“多谢老祖赏赐！多谢老祖赏赐！”
三妖齐齐叩拜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声响亮的喝骂猛地从偏洞传了出来。
“妖怪，要杀便杀，要吃便吃，想让我伺候你们这群妖魔，门都没有。”
这是何人的部将？
老元和兕兄弟同时看向偏洞。
为了这次散心变的有趣。
他们下界之前就说好不用神识去提前知道一些事。
甚至施法屏蔽了一些感应，所以并不知道偏洞内了什么人。
银狮妖王、青鳞大王、黄熊大王的喜色一下子僵在脸上。
心里更是猛地一咯噔。
他们小心翼翼偷瞄着坐着的老元与兕兄弟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，生怕惹得两位老祖动怒。
老元看向三妖，没想到刚刚给了好处，就发生这样的事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三妖同时一震，青鳞大王和黄熊大王齐刷刷看向银狮妖王。
意思很明白，大哥，你家老祖问话，我们越俎代庖不合适。
银狮妖王浑身发抖，额头冒出冷汗，慌忙伏地叩首，声音都在打颤：“老祖恕罪！老祖恕罪！
“前些时日，有一名凡人误闯我玄狮岭，被我擒回洞中。”
“小妖不敢欺瞒老祖，起初本打算留着打牙祭。”
“可后来听闻两位老祖即将驾临，不敢在此吉日染血腥，便饶了他性命，想着留他在洞内做些杂役伺候。”
“可此人性子极其执拗倔强，软硬不吃，油盐不进，说什么都不肯。”
“小妖只能将他暂且关在石养，每日还供他吃食。”
“这段时日都安安静静的，不知今日为何突然叫嚷冲撞、”
黄熊大王面露凶光，请命道：“两位老祖息怒，小妖这就下去把他押走，免得污了两位老祖的耳朵。”
看黄熊大王这模样，被押走之后的下场可想而知。
洞内其他凡人都吓的瑟瑟发抖，连跳舞的人类女子都有一人跌倒在地。
“慢着。”
兕兄弟开口叫住了他，手里还有没吃完的橘子。
他转头看向老元，慢悠悠说道：“这些歌舞一类的排场，看着看着也就腻了。”
“难得遇上这么个有趣的凡人，不如把他带上殿来，逗上一逗，也好解解闷。”
老元闻言无所谓地笑了笑：“既然兕兄弟有这份雅兴，那就把人带上来吧。”
“走！快走！”
吴平安被两个小妖一左一右推搡着进了主洞大殿。
这些日子在洞中待久了，天天看到这些妖怪，最初那恐惧已经淡了不少。
他本就历经不知多少次生死，对死亡不像一般人那般惧怕。
只是初见妖魔，一开始有种本能的恐惧，现在嘛......
恐惧还是有，但已经不怕死了。
他看了看一洞小妖，看到了银狮三妖，最后目光落在老元和兕兄弟身上。
不等妖怪开口，吴平安先说话了，硬气道：“哼，想不到这里还有两个化成人形的妖怪，我还是头一回见到。”
“想来你们多少也学的几分人的习性，不像它们，还脱不掉兽身，依旧是野兽做派。”
吴平安这话瞬间引了众怒，要不是当着两位老祖的面，满洞妖魔肯定生吃了他。
老元和兕兄弟饶有兴趣打量吴平安。
兕兄弟摸着手里剩下的橘皮，淡淡开口：“小娃娃，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。”
“今日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，问你一个问题，答得上来，我便做主放你离开。”
“若是答不上来，那就留下来，进到他们肚子里。”
“人杀妖，妖吃人，都是天经地义，你也不必说什么‘人和妖’不同的话了。”
吴平安看着兕兄弟，被他手里的橘子皮吸引，道：“是什么问题？”
他虽然不怎么怕死，但有活路也不想白白送命。
兕兄弟从篮子里又拿起一个橘子，道：“你且看这橘子，外皮完整光鲜，内里藏着果肉汁水。”
“果皮是果皮，果肉是果肉，但它们是一体。”
“果皮护住果肉，果肉靠着果皮才得以留存。”
“可若是想要尝到甜，就得剥开外皮，剥开之时，外皮便毁了。”
“你说说，这橘子，到底是该留皮保全模样，还是破皮享用滋味？”
兕兄弟盯着吴平安，笑道：“这便是我问你的一题，答得合我心意，放你走。”
吴平安看着兕兄弟手里的橘子，又看向兕兄弟，迟疑了好一阵子，闭口不言。
青牛精看着他，微微一笑：“怎么，答不上来了？还是牵扯到生死取舍，心里不敢拿主意？”
吴平安轻哼一声：“这道理我幼年便懂，有什么难的？”
他定了定神，缓缓道：“皮护果，果承味。”
“皮不执着护住自身，果不执着贪恋甘甜。”
“该留则守形，该破则顺道，万物本无一定的好坏，顺着本心便是。”
洞内安安静静，除了老元和兕兄弟，包括银狮妖王三妖在内，眼里全是迷茫。
说的什么玩意儿？
他们完全听不懂。
“哈哈哈哈哈！”
兕兄弟转头看向九灵元圣，指了指吴平安：“这凡人倒是有几分灵根。”
他再看向吴平安，点了点头：“说得还算妥帖，可以，放他走吧。”
说着便摆了摆手。
银狮三妖一惊，却不敢违逆。
吴平安看了看上面两个“人类模样”的妖怪。
这能化出人形的妖怪是与底下一众顶着兽首的妖怪不一样。
刚才的问题要不是小时候读过些道藏，还真不一定听得懂。
劫后余生的松弛感涌上心头，吴平安松了口气，看来这条命算是保下来了。
就在此时，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从妖众里窜出。
獐子妖扑通跪倒在地，急切地开口：“两位老祖，人肉乃是世间至鲜美味，就此放走实在太过可惜。”
“小妖近日苦修厨艺，正想献艺孝敬两位老祖。”
“不如将这凡人交由小妖处置，定烹出绝世珍味，让两位老祖大饱口福。”
银狮妖王、青鳞大王、黄熊大王脸色同时一变。
尤其是银狮大王，他没有想到獐子妖居然如此胆大包天。
敢越过他们三位大王，当众抢功献媚。
“大胆！”
“放肆！”
“狂妄！”
三妖厉声呵斥。
可那獐子妖像是没听见一般，只顾着不停磕头，一个劲恳求：“小妖保证定能合两位老祖的口味.。”
“只求老祖赏小妖一个机会，小妖就差一个机会。”
兕兄弟脸色瞬间冷了下来，他看着獐子妖，将他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只差一个机会？”
这獐子妖身上透着一股钻营的气息，让他心里十分不喜。
獐子妖没察觉不妙，还一个劲连连点头，道：“是是是，小妖只差这一个机会。”
“若是手艺能叫两位老祖满意，还望哪位老祖开开恩，准许小妖追随在侧。”
银狮妖王三个还是有眼力见的，看出老祖已经不喜了，心都提到嗓子眼，大气不敢喘。
老元轻轻摇了摇头，心里暗自叹息。
这獐子妖自以为聪明，哪里知道自己死期将近。
兕兄弟最厌烦的就是这类投机取巧之辈。
兕兄弟身子微微往前一探，盯住跪在地上的獐子妖冷冷一笑：“好，我便给你一个追随的机会，保管叫你寸步不离。”
银狮妖王、青鳞大王、黄熊大王三妖听得一愣。
难以置信的看向兕兄弟，最后互相悄悄对视一眼。
这样也行？
难道是我们太过保守了？
他们心里也痒痒的，动了想要开口求追随老祖的心思。
没等他们出声，兕兄弟看向洞内一众小妖，问道：“方才他说的那套烹煮厨艺，洞里还有别的小妖会吗？”
一众小妖你望望我，我望望你，洞内静了片刻。
这时一只山鸡精从队伍里站了出来，恭敬道：“启禀老祖，小妖私下也偷偷练过厨艺，手艺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瞟了瞟跪在地上的獐子妖，才壮着胆子继续说：“想来，不输獐统领。”
獐子妖猛地转头怒瞪山鸡精。
兕兄弟淡淡一笑：“好，很好。”
他指向獐子妖：“把他带下去，就按他自己说的法子烹制。”
“若是滋味当真鲜美，便是你的一场造化。”
山鸡精愣了一瞬，随即大喜过望，连连磕头：“多谢老祖！请老祖放心，小妖定当用心，绝不叫两位老祖失望。”
一群小妖立刻上前，架起不停哭喊求饶的獐子妖，拖拽着往洞外走去。
银狮妖王、青鳞大王、黄熊大王站在下面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早知道学一手厨艺还有这般机缘，他们当初也该学学。
“啊！！！！！”
洞外凄厉的惨叫声飘了进来。
可惜这里是妖魔洞府，没有人不习惯这种惨叫。
吴平安见妖怪们的的注意力都被方才的事引走，没人再看管自己，想着赶紧离开这里。
那妖怪老祖答应放他离开，想来不会有妖敢阻拦自己。
此刻正是最好的机会，吴平安挪了挪脚，便想趁机走出妖洞。
“慢着。”
老元突然开口了。
吴平安停下，猛地回头，看着老元皱眉道：“莫非你们要出尔反尔不成？”
妖怪果然还是妖怪。
他太单纯了。
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