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鳞大王蛇类的竖瞳微微收缩,听到这个消息稍显冷静神,不像黄熊大王那样躁动。
他看向银狮大王,声线还是那么阴寒,但也能听出有几分火热。
“不管这位狮族老祖是何等大人物,终归是我等远远招惹不起的存在。”
话音稍顿,青鳞大王的衣袍下露出一条蛇尾,在地面轻轻一扫,眼里闪过精光。
“可这对我们而言,绝对是千载难逢的天大机缘。”
“只要我们尽心伺候,将老祖招待得舒舒服服,哪怕得老祖随手一点赏赐,都足以让我三人修成妖仙。”
青鳞大王说话的时候口中信子不断吞吐。
银狮妖王低头盯着手中传讯玉简,眉头一会儿拧起,一会儿又舒展。
青鳞大王瞧在眼里,心思一转,开口问道:“银狮大哥,莫非大圣还另外说了什么要紧消息?”
他悄悄改了称呼,直接认银狮妖王做大哥。
已经没想到银狮妖王竟和金狮大圣那等人物有亲,青鳞大王有心攀附,将姿态放得很低。
银狮妖王看向黄熊大王与青鳞大王,迟疑了片刻,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:“大圣没有明言,只隐约透出,这位老祖是从上界下来的。”
黄熊大王瞪着圆滚滚的眼睛一脸茫然,没能听懂这话里的分量。
青鳞大王却是心头一沉,眉头也跟着皱起,开口问道:“银狮大哥,你是担心这位从上界来的老祖看不惯咱们这等饮血啖肉的妖魔做派?”
银狮妖王神色有些忧虑,右手一拳砸在左手掌心。
他看着洞内那些抓来的凡人,声音带点焦躁:“倘若真是上界下来的大仙,万一不喜我们这般吃人杀生的勾当。”
“别说求赏赐得机缘了,怕是大祸临头不远矣,这可如何是好啊?”
妖洞内一片沉寂,一众小妖都听到了三位大王的交流,可脑袋空空,听见了又感觉没听懂。
金狮大圣?
狮族老祖?
上界?
不懂不懂!
感觉脑袋都要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这些凡人还吃不吃了?
青鳞大王眼珠一转,嘶嘶吐动,道:“银狮大哥不必太过忧心,说到底他是妖族老祖,怎会不懂咱们妖族本就是这样生存。”
“我们不杀人吃肉,那些道士和尚也会杀妖取丹,有什么两样?”
“不过大哥的顾虑也没错,依我之见,咱们暂且先不吃这些凡人。”
银狮大王看向青鳞大王,眼里带着疑惑:“贤弟的意思......是把这些凡人全都放了?”
青鳞大王摇头,道:“好不容易抓来的,咱们自然不能放。”
“但咱们得做两手打算,眼下咱们摸不透这位老祖的性情喜好。”
“先把这洞府好好规整一番,小弟认识‘千巧坊’的人,大哥应当听说过,‘千巧坊’是专门修建洞府的实力,而且只做这么妖族的生意。”
“咱们三人凑上一凑,将这些年的家当全拿出来,请他们过来收拾。”
青鳞大王看向洞中吓得发抖的凡人,继续说道:“这些凡人先留着,充当洞府侍从。”
“里头还有几个容貌出众的,正好留在跟前伺候。咱们摆出一副安稳和睦的模样。”
“若是老祖偏向人类,见此情景,自然不会怪罪我们。”
“可要是老祖不忌荤腥,万一想要尝尝凡人滋味,到时现宰现杀也是方便。”
“俗话说得好,由善转恶容易,由恶装善却难。”
“若是现在就把人吃了,血气散在洞中,老祖肯定能察觉,那才是大祸。”
黄熊大王听得连连点头,粗声粗气附和:“青鳞兄弟说得不错!”
他挠了挠脑袋,想了个比方:“这就好比咱们去一处陌生地界,谁晓得那边天气是冷是热。”
“带上几件衣裳总没错,冷了正好穿上,热了再脱下来便是。”
“要是一开始就穿的单薄,真遇上寒风冻着,那可就来不及补救咯。”
银狮大王也觉得这话在理,他看着一洞凡人,目光落到正要被小妖拖下去的吴平安身上。
“那些凡人暂且留下便是,可这人是自己闯上山送上门来的。”
“今日本大王诞辰,还想着拿他开开荤打打牙祭,难不成最后一口肉都吃不着?”
洞内听得懂话的凡人紧绷的身子一松,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吴平安脸色“唰”的白了几分,心里的恐惧不断上涌。
但还是死死咬住牙关,没有开口求饶。
就在这时,那獐子妖往前跪爬好几步,眼珠滴溜溜一转,忙不迭凑上来献媚道:
“三位大王,小的这些时日已经得自人类的菜谱反复研习,还练就一手庖丁般的利落刀工。”
“其余凡人暂且留下等候老祖,不如拿这个凡人试试那菜谱的菜式。”
“大王们吃肉,咱们底下小妖也好跟着分上一口汤啊。”
獐子妖手舞足蹈的比划,兴奋道:“若是老祖也不吝荤腥,倒时咱们便可直接上菜。”
青鳞大王竖瞳微微眯起,看了看獐子妖,道:“不妥,那位老祖自上界而来,心思难测,这些事都瞒不过他。”
“若猜对了还好,若是猜错了,那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我看还是以稳妥为主,面对这等老祖,不出错比出彩更加重要。”
“今日暂且饶过这个凡人的性命,一切等老祖到了再说,万万不可因小失大。”
“只要咱们把老祖伺候舒心了,得到的机缘好处哪里是一个凡人能比的?”
银狮大王点了点头,他还是认可青鳞大王说的话。
“小的们听好,从今日起,洞中所有人恪守规矩,谁也不许私自捕杀凡人。”
“否则别怪本大王翻脸无情,先拿他试菜谱。”
说完又对青鳞大王说道:“贤弟,劳烦你去联络千巧坊的工匠,咱们把积蓄拿出来凑一凑,好好修整这座洞府。”
“这天大的机缘,万万不能错过了。”
青鳞大王拍了拍胸脯,道:“大哥放心,这事儿包在我身上。”
银狮大王站了出来,盯着洞内一众凡人,道:“你们暂且不必想着离开,留在洞府之中,做些端茶奉水的伺候活计。”
“若是运气好,能被老祖看中,那便是一步登天的造化。”
说完后便吩咐小妖将吴平安和一众凡人带下去。
还特意警告了獐子妖一番:“不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,知道吗?”
獐子妖浑身一颤,连连道:“大王放心,小妖曾在人类中厮混几年,最懂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。”
银狮大王闻言这才放心,转头与青鳞大王和黄熊大王商量招待老祖的具体事宜。
劫后余生,吴平安跟着一众凡人被小妖押解离开主洞,真可谓:
轮回几度任西东,寿尽埋尘又返童。
本向深山寻静处,谁知误入妖魔笼。
刀兵已近将遭难,喜讯突传上界翁。
暂锁凡身留洞府,是福是祸待相逢。
......
山中岁月容易过,晨雾漫过林梢,暮云掩住峰峦,寒来暑往仿佛只是弹指之间。
三妖日日想,夜夜盼,翘首等候,丝毫不敢怠慢。
他们倾尽多年积攒的继续,邀来千巧坊一众巧匠大兴土木。
将这堪比粗陋野蛮的妖庭全然换了模样。
洞口古藤缠绕,上面还有不知名的奇花异草。
三妖是不动这些,但他们给千巧坊的人说了要招待长辈后,千巧坊这么布置了。
洞内一些石头打磨的平整光洁,钟乳流光,泉水绕这石头流淌。
又设玉案石墩,香烟袅袅,哪里像是妖洞,完全是一处仙家洞府。
一众小妖也都收了凶态,日日演练伺候的规矩。
这般盼了许久,突然有一日,玄狮岭外云雾翻涌,落下两道身影。
“老元啊,这便是你那玄孙的玄孙的玄孙的洞府了?”
说话的是一个样貌黝黑宽厚的汉子,穿着一身简单的青布短褂。
要不是刚才腾云驾雾,完全像一个山野之人。
此人打量了玄狮岭一会儿,慢悠悠开口:“穷乡僻壤能有这样的布置,倒是用心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,我说兕兄弟,难得寻机会下界一趟,别绷的这么严肃,”
“这地方山偏地远,哪里碰得到熟人?咱们只管放开了好好享乐,痛痛快快玩一场。”
被称为老元之人穿着一身青袍,头发随意披散着,脸上皱纹不少。
看着像个常年在山里走动的粗豪老者。
“等咱们回了天上,指不定要碰上什么麻烦事,再想寻这样清闲自在的时候,可就不容易咯。”
老元重重拍了拍兕兄弟的肩膀。
二人人慢悠悠向着山上走,一点也不着急。
兕兄弟边走边轻叹,神色闷闷的,道“自打上次那桩事过后,主人吩咐看牛童子把我看得死死的。”
“虽说这日子清静,正好打坐修炼,可也实在憋得难受。”
“从前我还能四处巡山访友,偶尔去赴个赌会玩乐,这些年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日子过得烦闷透顶。”
兕兄弟说着说着抬头看了看天,眼里出现茫然:“好不容易才寻到机会溜出来,这三界......怎么就变成九界了?”
老元陪着兕兄弟慢慢往上走。
“这些年天地变化确实大,天地升华,对世间众生而言,也算一桩好事。”
他顿了顿,侧头瞅了瞅兕兄弟,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开口:“说起当初那桩事,别的不多讲,老兄我是真心佩服兕兄弟啊。”
“如今这个世道里,心中还有‘情义’二字的人太少了,像兕兄弟这样不仅念旧情,还能站出来的更是难得。”
“虽说现在圈子里都还有些闲言碎语,但兕兄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“他们全都是嫉妒,嫉妒兕兄弟的出身,还嫉妒兕兄弟忠肝义胆。”
兕兄弟脚步微微一顿,看向九灵元圣,有些激动道:“老元,这话我同你说过多少回了?”
“当初那件事不是我干的,至少不是我的本意,怎到现在你还是不信我?”
老元连连摆手:“兄弟兄弟,别误会,我自然是信你的,我晓得,这事儿不是你的本意。”
兕兄弟听了这话,心里那股起伏才慢慢压下去,脸色缓和些。
二人继续向山上走去,老元左右张望一番,随后声音压得极低,传音送到青牛耳中:
“想来是你家主人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这九界大变的格局。”
“不瞒你说,我也曾听我家主人提起过,圣人们......怕是有归来的可能。”
青牛精猛地一愣,眼睛睁圆,迷茫的看着老元。
圣人会回来?
主人没跟他说过啊?
可老元只顾着往前走,并没有瞧见他这副神情,自顾自往下说着。
“圣人若是归来…… 哎,兄弟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隔夜仇。”
“说句实在话,当年你家主人同玉虚宫那位,做的是有些过了。”
“玄门中很多人不敢明说,但多多少少还是颇有微词。”
“本来都是一脉的自家兄弟,何苦闹到那般地步?”
“一晃这么多年过去,总不能一直这般僵下去。”
老元咂了咂嘴,继续顺着自己的猜想往下分析:“现在回头想想,你家主人真是高深莫测,怕是早就料到日后会发生天地大变,所以才安排你去做当年那件事。”
“说不定啊,就连你自己都没察觉,落在这一盘大局的算计里头。”
“等到圣人归来之时,借着这一手,反倒能让他们兄弟间的关系缓和。”
“高!实在是高!”
老元越想越觉得通透,忍不住赞叹道。
他猛然转头,正好对上兕兄弟一双幽怨的眼睛。
兕兄弟听到老元的分析其实心里也有些动摇。
可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仙官的笑脸。
他狠狠晃了晃脑袋,瞬间清醒过来。
“至少我身上发生的事,绝不是主人在算计我。”
他兕兄弟看向九灵元圣,语气有些不耐了,道:“老元,你这次带我下界散心,偏要翻出这些旧事,故意惹我烦闷是不是?”
老元当即大笑,连连摆手赔罪:“是我的不是,我的不是!不提了不提了!”
他快步走到前面,指着玄狮洞道:“快快往前走,看我这不知道多少代的重孙儿给咱们准备的接风宴到底如何?”
兕兄弟跟了上去,看老元的眼神带着些古怪,迟疑了下,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:
“老元,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你了。”
兕兄弟看着老元的脸,似乎想将他看透,道:“你到底生了多少窝狮子啊?”
“怎么被人打死一窝,转头又有一窝冒出来?”
“这么多子孙,你家主人对这些事不管不问吗?而且从来没看你带过孩子啊?”
老元听得哈哈大笑,满脸得意:“嗨!我当是什么大事,这儿孙遍地,早就记不清了。”
我平日里时常下界都是随心而为,子嗣自然遍地生根。”
“这人界的的狮子精,估计多多少少都沾着我的血脉。”
“无需照拂,落在哪一方山头,便是山中一霸。”
老元又传音道:“当初要不是主人下了任务,那猴子打死一窝狮子算什么啊?”
“这孩子啊,生一个金贵,两个就习惯了,生了千千万万,我哪知道谁是谁?”
“除非里面有特别出彩的。”
“瞧那凡人皇帝三宫六院,生的儿女有一百算多的,能记住的还不是只有那么几个。”
“人尚且如此,何况我们这做狮子的。”
老元回头看兕兄弟,打趣道:“我说兕兄弟,你也活了这么多年了,依我看,也该留些血脉在世。”
“如今九界格局初成,天地变数极大,劫难说来就来,往后的世道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好歹留下一脉传承,日后也算有个念想,不至于千万载岁月,空空一场啊。”
兕兄弟摇了摇头:“我对这些事,没什么兴趣。”
老元也知道他这兕兄弟的性子。便不再多劝,二人继续上山,不多时到了妖洞外。
洞前黑压压站了一大片小妖,全都换上整齐的华服,个个神情恭敬。
最前面立着三道身影,正是翘首以盼的银狮、黄熊、青鳞三个妖怪。
“砰!”
“砰!”
“砰!”
烟花在上空炸开,流光四散,美不胜收。
银狮妖王强忍激动,恭敬上前行礼,道:“小孙孙银狮,恭迎老祖以及老祖友人光临玄狮洞。”
他话音落下,黄熊大王和青鳞大王带着身后密密麻麻的小妖高声齐呼:
“恭迎两位老祖莅临玄狮洞指导工作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