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盯着黑曜石表面的那道发丝粗细的裂纹。渗出来的灰黑雾气顺着指缝缠上指节,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这玩意儿快撑不住了。
强行往远古光学阵盘里塞反向灵压阵,就等于在火药桶里塞了一颗炸雷。他没有多余的动作,直接把玉简拍进长袍最深处的暗袋。天机阁的千万债务压在头上,系统面板的反噬刀悬在脖颈。
这烂摊子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清晨的青云镇,晨雾还没散干净。幻海星光台的分会场擂台四周,早就被密密麻麻的人头填满了。
空气里全是劣质包子混杂着汗臭的味道。老鼠拿了那五千灵石的封口费,反手就把水军的活儿干出了花。昨晚后半夜,“练气剑仙对赌筑基体修,不破防当场自绝”的通稿,已经像瘟疫一样塞进了每一个散修的传音玉简里。
“听说了没?天枢阁那个村姑疯了,今天非要拿木棍敲铁块。”
“昨天那一剑断星河的留影我看了,老子一晚没睡着。可星辉娱乐半夜又发了实锤,说她就是个练气一层的废物。”
“管她什么修为!老子把下个月的丹药钱全押了铁塔三息之内把她撕成碎片!”
擂台外围闹得像菜市场。苏白走在前面,一尘不染的玄色定制法袍在拥挤的人群里硬生生切开一条道。林星晚跟在他半步之后。
她今天还是那身粗布麻衣,麻花辫梳得一丝不苟,怀里死死抱着那把生锈的铁剑。因为昨晚那顿高阶灵米粥和塔罗牌的“辟谷洗脑”,她那张营养不良的脸上诡异地泛着一层红晕。宽大的袖管垂落下来,遮住了她抖得快要拿不住剑的手指。
“阁主…………”
林星晚低着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“他们都在看我。”
“看你,是因为你马上要给他们上一课。”
苏白连头都没回,目光扫过擂台正前方的贵宾席。
“把下巴抬起来。你是无情道剑仙,这群连筑基都够呛的废料,只配看你的鼻孔。”
林星晚用力吸了吸鼻子,真就把下巴扬了起来。只是眼神全无焦点,配上那副干瘪的身材,透着一股不顾死活的呆滞感。贵宾席那边,星耀宗外门宣发长老赵长海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紫砂茶杯。
他转头跟旁边的天道盟执事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。那个执事摸了摸袖口里沉甸甸的储物袋,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。血契替身的转签手续,早就办妥了。
赵长海旁边站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,正是王富贵。王富贵一眼就瞥见了走过来的苏白,脸上那堆肉立刻挤到了一起。他迈着方步从看台上走下来,直接拦在苏白面前。
“苏老板,稀客啊。”
王富贵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。
“我还以为苏老板昨晚连夜买站票跑路了呢。这青云镇外的乱葬岗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,多凄凉。”
苏白停下脚步,隔着单片金丝眼镜打量着王富贵。
“王管事红光满面,看来昨晚睡得不错。”
苏白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口。
“不过做账这种事,还是得自己动手。五千灵石的公账,随便找个黑市光头去洗,哪天那光头折在废弃抽能阵里,这账面上的窟窿,王管事打算拿自己的肉去填吗?”
王富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他两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,原本红润的脸色“唰”地褪了一层血色。那光头昨晚断了联系。
老鼠那边也含糊其辞。他本以为是出了点小意外,现在这话从苏白嘴里说出来,性质全变了。这姓苏的知道阴阳账单的事。
“你…………”
王富贵刚挤出一个字。
“借过。”
苏白毫不客气地撞开他的肩膀,带着林星晚径直走向选手候场区。留下王富贵一个人站在原地,后背的冷汗把丝绸里衣浸透了一大片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去填平那笔账,连看擂台的心思都没了。
这正是苏白要的效果。打明牌之前,先在对手阵营里埋一颗随时会炸的地雷。王富贵心虚,就绝不敢在接下来的流程里再动手脚。
铜锣声重重地敲响。天道盟执事走上擂台,清了清嗓子。
“诸天大选,初选第二轮。”
执事展开手里的玉简,念出上面的名字。
“天枢阁,林星晚。”
“对阵…………星耀宗,铁塔!”
这名字一出来,周围看台上的散修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星耀宗的候场区走出来一个人。不,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。
身高超过两米,浑身上下的肌肉像一块块粗糙的岩石拼凑在一起。他光着上半身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褐色,表面甚至布满了树皮般的纹理。《枯木死人经》大成。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。眼窝处是两道平整的刀疤,双眼被生生剜去,灌注了铜汁封死。耳朵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肉窟窿。
他听不见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议论,也看不见擂台四周闪烁的留影阵法光芒。铁塔一脚踏上擂台的青石台阶。咔嚓。
那块经过阵法加固的百年青石板,直接化作了一滩粉末。他每走一步,擂台地面的防御阵纹就剧烈地闪烁一次。没有释放任何灵力,纯粹是肉身自重压迫出来的动静。
走到擂台中央,铁塔停了下来。他手里捏着一块用来测试拳力的精钢法器。五根胡萝卜粗的手指猛地一合。
那块精钢就像一块豆腐,被生生捏成了铁水,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,砸出几个焦黑的深坑。全场死寂。刚才还在叫嚣着看戏的散修们,全都被这股野兽般的压迫感堵住了嗓子眼。
离擂台近的几个人,甚至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好几步。林星晚站在台阶下,脸色惨白如纸。她怀里的生锈铁剑在疯狂地磕碰着她的胸口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哪怕脑子里装满了塔罗牌和无情道,这具练气一层的肉体在面对这种纯粹的杀戮机器时,生理上的恐惧根本无法抑制。
“阁主…………他没有眼睛。”
林星晚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,声音带上了哭腔。
“没有眼睛,就看不到我的剑气…………我会死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
苏白走到她身后,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后脑勺上。
“你是个剑仙。剑仙的眼睛里,没有活人,只有死物。他看不见你,那是他的损失。”
苏白低下头,贴着她的耳边。
“台下三十万双眼睛盯着你,星耀宗的人等着吃你的席。你现在退一步,这辈子就只能在下沉区捡一辈子的垃圾。”
林星晚浑身一颤。捡垃圾这三个字,比铁塔的拳头更让她害怕。
“我…………我不退。”
她死死咬住下嘴唇,直接咬出了血丝。
“去吧。上台之后,闭上眼睛,挥剑。剩下的,我来接管。”
苏白收回手,后退了一步,将自己彻底隐入擂台下方的阴影里。林星晚抱着剑,一步一步走上擂台。她走得很慢,像一个赴死的囚徒。
但当她双脚彻底站上幻海星光台的地砖时,她突然停住了。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。那一瞬间,系统的面板在苏白视网膜上疯狂跳动。
【人设契合度检测中…………】【目标人物恐惧值达到临界点…………正在强行启动“太上忘情”心理防御机制!】
【契合度:95%!无名剑意具现准备就绪!】林星晚闭着眼的那个画面,被舞台边缘的留影阵法瞬间放大,投射到半空的光幕上。
那副干瘪的躯体,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在狂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的粗布麻衣。竟然真透出了一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人风范。看台上的散修们骚动起来。
“这村姑…………有点东西啊,面对铁塔连眼皮都不眨一下?”
“装的吧!瞎子对瞎子,看谁先死!”
裁判站在擂台边缘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看了看铁塔,又看了看闭着眼的林星晚,举起的右手用力挥下。
“初选第二轮,开始!”
话音刚落。铁塔那没有五官的头颅,猛地转向了林星晚的方向。瞎子和聋子,没有视听的干扰,对气机的捕捉敏锐到了极点。
他瞬间锁定了十步之外那个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练气期心跳。吼!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咆哮从铁塔胸腔里炸开。
他根本没有试探,两条粗壮的大腿猛地一蹬地面。轰!擂台中央的极品青玉地砖直接被踩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,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。
铁塔整个人化作一颗出膛的重型攻城锤,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声,直挺挺地撞向林星晚。狂暴的劲风刮得林星晚脸颊生疼。她甚至能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、属于死人的枯木腐臭味。
“挥剑!”
苏白在台下的阴影里发出一声低吼。林星晚的手臂僵硬地抬起,那把生锈的铁剑被她高高举过头顶,然后像劈柴一样,没有任何章法地向前劈落。剑锈剥落。
一抹暗灰色的剑体暴露在空气中。同一时间。苏白将全部的半步金丹灵力,毫无保留地灌入手心那枚满是裂纹的黑曜石玉简。
他在赌。赌这枚加装了反向灵压阵的至尊版玉简,能在炸膛之前,把那股能够震碎内脏的声波轰进铁塔的身体。阵纹启动的纹路在苏白掌心亮起。
苏白的大拇指,重重地按下了启动阵眼。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。林星晚的铁剑正在下落。
铁塔的铁拳距离林星晚的脑袋只剩不到三尺。没有排山倒海的光影特效。没有一剑断星河的恐怖剑鸣。
只有一声极其干瘪、微弱的机械摩擦音,从苏白的手心深处传出。咔哒。那是齿轮错位,阵纹彻底断裂的死寂。
玉简,卡壳了。